天亮的时候，金色的太阳照在布雷斯特港的水面上，那首“歌者”唱的低频安魂曲，总算是停了。
被大炮轰完一遍之后，港口比坟地还安静。
吉塞拉的副官，就是那个半个时辰前刚用人生第一把刀子捅穿别人肚子的年轻贵族，现在正麻木的站在一艘抢来的法兰西巡防舰甲板上。他的靴子踩在地上，那地面黏糊糊的，混着木头渣子跟血，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他周围，全是那些海军陆战队员。
他们脸上看不出高兴，只有一种吃饱了之后的疲惫跟贪婪。
“快点快点！！把这帮法国软脚虾都绑到后甲板去！把炮弹都给老子点清楚了，尺寸型号都他妈记清楚！”
罗里克船长的破锣嗓子是这片宁静里唯一响亮的指挥声，他像一头巡视自己地盘的老狮子，在一艘艘被抢来的船上跳来跳去。他的独眼精准的估算着每一样战利品的价钱，时不时一脚把挡路的俘虏踢开。
......
“投资者号”
科南的身影出现在舰桥门口。他身后的甲板上，是已经分好类的战利品跟一堆垂头丧气的法国俘虏。
“吉塞拉将军。”他走上前，独眼里没了打仗前的警惕，只剩下一种胜利者看胜利者的平静眼神，“一场干净的胜利。你们勃艮第的‘股东们’，应该会很满意。”
“他们只关心最后的财报。”吉塞拉声音跟以前一样硬邦邦的，“财报的第一项就是资产评估。按照我们说好的，所有战利品，五五分。”
“当然。”科南点点头，指了指港里那些挂了白旗，船身还算完整的法军战舰，“我的人会对所有船做评估。我需要其中六艘，包括那艘巡防舰跟五艘船况最好的快船。它们直接编进我的舰队。剩下的，还有船上所有的货物火炮跟俘虏，都可以折算成金币。这个提议，很公平。”
吉塞拉的副官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提议挺合理的。海妖舰队毕竟是主力，多分几条船也应该。
可吉塞拉却不轻不重的摇了摇头。
“不行。”
科南的独眼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女妖之袭’行动的所有人，包括勃艮第皇家海军，布列塔尼流亡者舰队，还有我们的‘股东们’，都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吉塞拉的口气像在念法律文件，不像在分赃。
“所有的实体资产，包括船，都必须先找第三方评估。评估的人，由我们请的安特卫普最中立的船舶估价师跟罗里克船长一起干。”
“评估之后，所有船都会列进一个资产包。你可以先选你想要的，但你选的每一条船，都要从你那百分之五十的份儿里，扣掉对应的价钱。如果总价值超了，你就得用金币，或者用别的战利品，来补上差价。”
舰桥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科南死死的盯着吉塞拉。
他想用海盗那种粗暴直接的方法来分战利品，对方却拿出了一套他听都没听过的，银行家跟商人才会用的精明分法。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科南黑着脸沉默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女主人，她是不是连做梦的时候都在打算盘？”
“殿下只相信，账算清楚了，合作才能长久。”吉塞拉面无表情的回答。
......
三天后。
第一批关于布雷斯特港战役的，被埃莉诺好好包装过的官方战报跟资产评估意向书，通过最快的信使网，送到了安特卫普，佛罗伦萨，还有奥格斯堡，整个欧洲的金融心脏都炸了。
埃莉诺·范德布尔斯，这位勃艮第的女财神，在安特卫普的交易所里，开了个很大的战后股东通气会。
她站在交易大厅的中间，手里是吉塞拉派人送回来的一大叠战利品单子。
“各位尊敬的股东，”她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一个银行家代表的耳朵里，“我很荣幸的宣布，代号‘女妖之袭’的资产清算行动，已经圆满成功了。”
“法兰西北方舰队，这个一直压着海峡贸易的负资产，已经被彻底清出市场。初步估算，这次行动抢到各种船一共三十七艘，各种口径的火炮一百四十四门，还有包括海军将官在内的高价值俘虏三百多个人......”
她每念一个数字，台下就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惊呼声。
“根据我们跟合作伙伴的协议，还有各位手里的战争期权股条款，详细的资产分割跟分红方案，会在一个月内公布。但在这之前，我个人建议各位......”
埃莉诺停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魔鬼的笑。
“可以开始考虑，多买点你们手里的海洋股了。”
......
同一时间，巴黎，卢浮宫。
路易十一的卧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地上是摔碎的银杯子跟洒出来的葡萄酒。
路易十一穿着一身普通的睡袍，一个人坐在阴影里。他面前跪着一个刚从布列塔尼死里逃生的信使，浑身湿透，抖个不停。
“......全军覆没......将军......‘圣丹尼斯’号第一轮炮击就......他们好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港口被封死了，没人能跑出去...”
路易十一挥了挥手，让卫兵把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信使拖下去。
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手指，在那片代表布列塔尼的土地上划过，然后移到敦刻尔克，最后停在第戎。
他一直以为，玛丽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母狮子，虽然漂亮但早晚会听话。他做的，只是不停的用棍子去试探，去消耗她的耐心。
“玛丽·勃艮第......”
蜘蛛国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双昏花的，却曾让整个欧洲都发抖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