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三艘挂着安特卫普商人旗的快船，小心的开进了满目疮痍的布雷斯特港。
船上没一个士兵，只有一帮穿着黑袍子，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个都板着张死人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丧的。他们是埃莉诺从全尼德兰最好的会计所，还有船舶评估行会里，十万火急抽调来的“资产清算小组”。
领头的，是个叫范德梅尔的中年男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指甲剪的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本比圣经还厚的牛皮账本。
科南站在“海怪之巢”的甲板上，看着范德梅尔带着两个助手，在一队勃艮第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那艘缴获来的，船身上还带着血迹跟破洞的法国巡防舰，他那只独眼里，全是海盗瞅见税棍时那种，混合着鄙视跟迷惑的复杂眼神。
范德梅尔对周围的尸体跟烧焦的痕迹视若无睹。他绕着甲板走了一圈，用手里的小木尺敲了敲每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板，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然后在账本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主甲板，三号肋骨位，橡木材质，内部疑似有裂纹，估值下调百分之五。”他头也不抬的对身后的助手说。
接着，他走到一门缴获来的青铜炮跟前。他没看炮管，反而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放大镜，仔细的研究起炮耳跟炮身上的铭文。
“法国里昂皇家铸炮厂，1475年出产。根据磨损判断，发射次数超过一百五十发，炮管寿命剩余不足一半。评定为二等资产，建议折价处理，或者熔炼后作为原材料入库。”
一个看管这门炮的海妖水手，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可是砸烂敌人船壳的宝贝，是金钱跟力量的象征。结果到了这黑袍男人嘴里，就变成了一堆可以打折，可以熔掉的数字。
最让海妖们血压升高的，是给俘虏“估价”的环节。
一个被抓获的，穿着相当华丽的法军舰长被带到范德梅尔面前，这位会计师只是冷淡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在账本上写道：
“中年男性，贵族，健康状况一般，牙齿不全，一看就是个酒鬼。从他家徽章判断，是诺曼底某个二流男爵。赎金估计榨不出多少油水，建议开口价五千弗洛林，底价三千五。评估为……中等流动性资产。”
那个本来还想强撑着贵族派头的法国舰长，听到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如此羞辱的估价，气的浑身发抖，眼一翻差点当场去世！
“够了！！！”
科南终于忍无可忍，从旗舰上纵身一跃，大步流星的走到范德梅尔跟前，高大的阴影几乎把这个弱不禁风的会计师整个吞没。
范德梅尔慢条斯理的合上账本，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科南阁下，”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我当然尊重您和您的部下所付出的鲜血与勇气。埃莉诺大臣派遣我来此，正是为了确保每一滴鲜血，都能被换算成最精确，最公允的价值。”
“我们并非轻视胜利的荣耀。”范德梅尔的声音不大，“我们只是在用勃艮第的方式，为这份荣耀，称量一下它的重量。”
“算清楚点。”科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扭头就走。
他第一次觉得，跟勃艮第人结盟，可能比跟他们真刀真枪的干一架，还要累心。
......
巴黎，卢浮宫。
“蜘蛛国王”路易十一的卧室里，灯火彻夜不息。
地上已经没有摔碎的杯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张巨大的地图铺满了整个地板——法兰西全境图，神圣罗马帝国形势图，还有一张最新的，标注着尼德兰各大城市与贸易路线的经济地图。
路易十一穿着他那身陈旧的黑袍，在地图之间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他面前，站着首席财政顾问布尔雷，秘密警察头子特里斯坦，还有他最信任的外交密使菲利普。
“安特卫普交易所，勃艮第‘海洋股’的价格，三天，翻了三倍。”布尔雷的声音发涩。
“所有购买了‘战争融资’的银行，包括美第奇家族跟富格尔家族，都在疯了一样的抢购。我们的人试图阻止，但在那群狂热的买家面前，简直像往大海里扔了块小石子，屁用没有。”
“她把一场海战的胜利，变成了一场席卷全欧洲的金融狂欢。”布尔雷总结道，口气里满是前所未见的无力感，“陛下，我们在安特卫普的银行，快要撑不住了。”
“那就让它关门。”路易十一停下脚步，“把所有的资金都抽回来。从今天起，我不允许任何一个法兰西的货币，流进尼德兰。”
“陛下，这会彻底摧毁我们与佛兰德的贸易......”
“那就毁了它！！！”路易十一猛的转身，那双昏花的老眼爆出凶光，“我宁愿我的商人都去街上要饭，也绝不再给玛丽添一个子儿的油！”
他转向秘密警察头子特里斯坦。
“伊萨博那条线，还能用吗？”
“陛下，伊萨博在博讷之战后就被盯死了，送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我们在根特，布鲁日还有列日，还埋着几颗没动过的钉子。”特里斯坦低声回答。
“唤醒他们。”路易十一的声音嘶嘶作响，“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散布谣言，煽动罢工，联络那些看不惯玛丽的老贵族跟行会领袖。告诉他们，法兰西愿意帮助他们，捍卫自己神圣的‘大特权’，对抗来自第戎的暴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外交密使菲利普身上。
“收拾行装，立刻去维也纳。不，先去罗马。”国王的脸上，浮现出他那标志性的阴冷笑容。
“去拜见教皇陛下。提醒他，勃艮第的女公爵，正和一群被教会斥为异端的，来路不明的海盗混在一起。她使用了邪恶的炼金术，在战场上制造出了不祥的‘歌声’。这种行为，算不算对教义的亵渎？”
“再去拜见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告诉他，玛丽已经彻底撕下了封臣的伪装，她的野心不再是自保，而是要公开吞并帝国的领土。一个独立的，与英格兰结盟，并且控制了尼德兰与莱茵河航运的王国，对哈布斯堡家族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路易十一重新坐回他的椅子里，整个人被阴影完全吞噬。
“她想玩一场新游戏。”国王喃喃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
“她以为她可以制定规则。但她忘了，在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规则，永远是......恐惧，贪婪，还有仇恨。”
......
安特卫普港。
当联合舰队黑压压的剪影出现在斯海尔德河口时，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疯狂。
码头上人山人海，市民，商人们挥舞着手帕跟帽子，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赚的盆满钵满的银行家代表们，一个个红光满面，恨不得冲上来亲吻那些缴获来的火炮。
这是一场凯旋仪式。
埃莉诺，这位如今在尼德兰声望无人能及的女财神，在港口的中央，搭建了一个简单的高台。
玛丽就站在高台上，她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色骑装，没有佩戴任何代表公爵身份的冠冕或珠宝。她的身后，是同样一身戎装的吉塞拉将军，兴奋的不行的贝娅特丽克丝，还有满独眼船长罗里克。
船只靠岸，科南带着他那些沉默寡言的“海妖”们走下跳板，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玛丽走下高台，亲自迎了上去。
她没有走向科南，而是先走到了那群在战斗中负伤的海军陆战队员面前。她看着这些曾经的陆军精锐，如今一个个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伤疤，眼神却凶悍的如同真正的海狼。她对着他们，深深的，非常郑重的，行了一个屈膝礼。
然后，她才转向科南。
“欢迎来到安特卫普，我的盟友。”她微笑着说，声音透过一个炼金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码头，“欢迎来到......我们共同开创的新航道。”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枚特制的纯金勋章，亲手别在了科南的胸前。勋章的一面是勃艮第的火焰纹章，另一面则是布列塔尼的海豚纹章。
“这场胜利，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国王。”玛丽转过身，面对着所有欢呼的人群，她的声音清晰又充满力量，“它属于为它流血的士兵，属于为它投资的商人，属于每一个，想要在自由的大海上，追逐财富与未来的......尼德兰人！”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