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仪仗队的骑兵从圣哥达山口出来了，等他们踩到皮埃蒙特平原的地上，队里好多打老了仗的老兵，都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阳光。
这阳光跟北方的不一样，这儿的阳光暖和又浓。
空气里有湿泥土的味道，熟透的橄榄味，还有些不知道什么花的味儿。远处是一些村庄，村里那些红砖大理石的钟楼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这里是意大利。
“我的妈呀......”财政大臣埃莉诺掀开车帘子，使劲吸着这暖和空气，她看着窗户外边那些阔气的农庄和葡萄园。
“这儿的地......这儿能产的东西......殿下，我敢说，伦巴第平原随便一个男爵一年挣的钱，都比得上咱们在佛兰德的一个伯爵。”
玛丽看向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有个巨大城市的影子，看着不太清楚。
米兰。
斯福尔扎家族，这城的领主，靠当雇佣兵发家，用背叛跟鲜血抢来公爵的位置，是意大利最典型的那种“暴发户”。
这时候，米兰真正的老大，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就是后世叫“摩尔人”的那个阴谋家，正站在米兰大教堂最高的地方，拿着个威尼斯来水晶望远镜，冷冷的看着这支从北边慢慢靠近他城市的队伍。
“......三十七辆后勤马车，最少有五辆，车轴跟底盘都加固过，拉的东西比一般军用物资重得多。”一个穿黑衣服的侦查队长，在卢多维科后头小声报告，“探子回报，队伍最前边的重骑兵，装备跟在博讷打败法军的勃艮第精锐一模一样。能肯定，这不是一支普通的朝圣队。”
“朝圣？”卢多维科哼了一声，放下望远镜，“上一个打着‘朝圣’的名头，带兵进意大利的北方人，是查理曼大帝。他走的时候，顺走了一顶伦巴第的铁王冠。”
“传我命令。开城门，铺上红地毯。在斯福尔扎城堡，给咱们远道来的‘天主教世界守护者’，准备一场欢迎晚宴。”
……
勃艮第的仪仗队穿过米兰坚固的城门，走在宽敞的石板路上，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埃莉诺，也被这城的有钱跟热闹给惊到了。
街两边全是银行商会还有卖奢侈品的店。市民们穿的漂漂亮亮，他们好奇的瞅着这支北边来的军队，眼神里没怕，更多的是打量跟算计。
大厅里，上百根蜂蜡蜡烛把整个地方照的跟白天一样。
墙上挂着画神话故事的巨大壁画，乐师在角落里弹着柔和的鲁特琴。男的穿着合身的丝绸天鹅绒衣服，女的戴着闪亮的珠宝，空气里都是香水跟葡萄酒的味儿。
玛丽穿着一身代表勃艮第宫廷最高档次的深蓝色金线礼服，被卢多维科·斯福尔扎亲自带着，走进了这个权力大厅。
“欢迎您，玛丽殿下。您来了，米兰的星星都亮了不少。”卢多维科脸上挂着最迷人的笑，说话挑不出毛病，眼神却在玛丽身后的埃莉诺跟贝娅特丽克丝还有那些不吭声的卫兵身上，一个个扫过去。
“谢谢您的热情，斯福尔扎公爵。”玛丽的回答。
“我只是个虔诚的朝圣的人，路过您的地盘，来拜访这座伟大的城市，顺便为接下来的神圣事业，求一份意大利的祝福。”
两个人心里都有数，在宴会上说说笑笑，聊天气艺术跟神学，跟一对刚认识的好朋友似的。
埃莉诺很快被几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围住了，他们一边夸勃艮第的葡萄酒好喝，一边偷偷的打听“圣战基金”到底怎么搞跟“北海同盟”的关税细节。
贝娅特丽克丝呢，宴会开始没多久，就彻底没耐心了。
她对那些好吃的跟好看的衣服一点兴趣没有，却在宴会厅旁边的走廊里，发现几台让她走不动路的机器模型。那是一台用数不清的齿轮杠杆跟链条组起来的，样子很怪的“多管连射炮”，还有一辆跟大乌龟似的，盖着斜甲片的“战斗马车”。
模型旁边，站着一个留长胡子的男人。
“不敢相信......这简直是......对神不敬的创造力！”贝娅特丽克丝傻了一样念叨，她连宫廷礼节都不管了，直接走到那男的面前，指着那个连射炮模型。
“这个驱动的玩意儿！！它居然用变节距的螺杆来控制开火的间隔！你是怎么解决连着打炮管会太热还有火药渣堵住的问题的？！还有这个甲！！三十度的斜角，能大大增加炮弹弹开的可能！你是怎么说服那些笨蛋将军，接受这种看着很脆，其实很有用的防御想法的？！”
周围的贵族，都用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这个不懂规矩的北方女人。
那个长胡子男人，莱昂纳多·达芬奇，也愣住了。
“女士，”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有点好奇，“您......也是一位工程师？”
“工程师？不！！”贝娅特丽克丝骄傲的挺起胸。
“我是勃艮第皇家声学与弹道学研究院的院长，贝娅特丽克丝·冯·霍亨索伦！我正在搞一个关于‘怎么用数学彻底干掉战争’的伟大项目！”
她们的对话，很快就让卢多维科注意到了。
这位米兰的老大端着酒杯，挺有兴趣的走了过来。
“看来，我们的贝娅特丽克丝院长，跟我的宫廷画师，找到共同话题了。”他对玛丽笑笑，“殿下，您带来了一个真正的......宝贝。”
“贝娅特丽克丝对知识的热情，一直都这么单纯。”玛丽的回答完美无缺，“我相信，两个天才的交流，肯定会给基督世界的科学进步，带来耀眼的火花。”
“当然。”卢多维科的笑变得更意味深长，“也许，在您去罗马之后，我可以请贝娅特丽克丝院长，在米兰多待一段时间。”
“斯福尔扎家族的铸炮厂，跟达芬奇先生的实验室，都很愿意为一个真正的学者，打开大门。当然，作为回报，也许......研究院那些关于‘歌者’跟‘碎颅者’的好玩图纸，也可以借给我的工程师们，‘参考’一下？”
匕首亮出来了。
他看上的，是贝娅特丽克丝，还有她背后代表的，那种能改变战争样子的勃艮第军事技术。
玛丽脸上的笑没变。
“公爵阁下，我相信，在神圣事业的号召下，所有的知识交流，上帝都会高兴看见的。”她举起酒杯，远远的跟卢多维科示意了一下。
“但在这之前，我更想看到的，是米兰的旗子，跟我们一起，出现在去罗马的路上。毕竟，一个团结的意大利，才是给教皇陛下最好的礼物，不是吗？”
她很巧的把球踢了回去。把一场明摆着的技术买卖，又拉回到“十字军东征”这面好看的政治大旗下面。
晚宴在一种奇怪的气氛里结束了。
勃艮第的使团，被允许在米兰休整三天，还拿到了一份补给充足。
但关于米兰到底会不会派兵一起去“朝圣”，卢多维科一直说得模模糊糊。
就在玛丽的仪仗队准备出发，去下一站——佛罗伦萨的时候。
一队佛罗伦萨共和国派来的，装饰着红色百合花徽章的精锐骑兵，护着一个信使，到了使团的驻地。
信使两只手捧着一份用烫金印章跟紫色丝带封好的信。
阿黛尔接过信，确认没毒，才递给玛丽。
玛丽展开信。
信纸上，是用最好看的意大利花体字写的，来自“伟大的洛伦佐”——洛伦佐·德·美第奇的亲笔问候。
信里，洛伦佐用最热情的词，夸了玛丽的虔诚跟勇气。
还代表“文艺复兴的摇篮”佛罗伦萨，真心诚意的邀请她，在去罗马之前，一定要来翡冷翠，一起聊聊艺术哲学，还有......“怎么为这次神圣的十字军，设计一个更靠谱的......金融框架。”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私人手写的问候：
“听说达芬奇先生正在给米兰公爵设计宴会厅的装饰，真是个有趣的消息。不过，我个人一直觉得，天才的画笔，更应该用来画上帝的荣光，而不是讨好世俗的君主。您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