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第戎。
公爵府的议事大厅里,火盆烧的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种剑拔弩张的焦灼。
留守的传统贵族跟内阁大臣以及从尼德兰各地紧急召集来的议会代表,已经在这里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法兰西大军正边境集结。虽然之前达成停战协定,但傻子都看的出来,路易十一收到罗马那场外交灾难情报后,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大厅中央的橡木长桌旁,玛丽坐高背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她身上有长途旅行尘土味,一袭黑色的天鹅绒长裙没佩戴任何繁复的珠宝,却压的在场所有穿着金丝银线的老贵族喘不过气。
“殿下,这是对宗主的公然挑衅!!”
老宰相玛蒂尔德·德·拉文斯坦用拐杖重重的敲击石板地,声音嘶哑激烈。
“拒绝前往兰斯观礼也就罢了,您竟然...竟然要单方面在第戎举行加冕典礼?!这不仅会撕毁第戎停战协定,更给了法王堂而皇之集结全国兵力讨伐我们的借口!!”
“是啊,殿下。”一位来自布拉班特的保守派贵族擦额头冷汗附和,“我们才刚刚喘口气,国库里的钱应该用来修缮城墙,而不是去打造一顶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僭越王冠。”
玛丽没回答。
她偏过头,看一眼站右侧的财政大臣埃莉诺。
埃莉诺会意,上前一步,一叠厚厚账本还有两份盖着火漆印章的羊皮纸扔长桌上。那声闷响让老贵族们缩了脖子。
“给各位通报两个消息。”埃莉诺的声音清脆且冷硬,有银行家盘点坏账时的无情。
“第一,法兰西国王根本没打算遵守停战协定。路易十一已经秘密调动皮卡第三个常备骑士团,里昂火炮铸造厂正满负荷运转。即便我们去兰斯给他磕头,他的刀子也会砍下来。”
“第二,”埃莉诺伸手点在其中一份盖着渔夫之戒印章的羊皮纸上,“圣座已经下达备忘录,认可勃艮第作为独立主权国家以及整合其内部领土的合法性。”
大厅里爆发一阵压抑惊呼。
教皇背书??这就意味着,任何针对勃艮第内部事务的武力干涉,在法理上都成了师出无名私斗。
玛丽站起。
“你们觉得,一顶王冠是僭越的虚荣??”
她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脸,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跟决断。
她走到挂欧洲全图的墙壁前,抽出一把银质的裁纸刀,地图上画了一道长长线。从弗兰德斯跟布拉班特还有荷兰,一路向下,穿过洛林,划到弗朗什孔泰。
“睁大眼睛看看我们现在的国家!!名义上,我是你们的公爵。但在法理上,我是佛兰德斯伯爵,布拉班特女公爵,荷兰女伯爵。我去收根特的税,要看纺织行会的脸色;我调动南部的军队,要跟封建领主讨价还价。”
“路易十一为什么总觉得能轻易吞掉我们??因为在他眼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国家,我们只是一个被几张旧羊皮纸勉强拼凑起来跟随时可以拆解的私人领地!!”
玛丽转过身,‘铮’一下裁纸刀刺入桌面。
“从今天起,这种封建时代的过家家游戏,结束了!!”
“我要在第戎加冕。不是洛塔林吉亚,而是勃艮第王国。我们废除所有的领地私法,建立统一的王国税收系统;废除各地的封建军役,建立只听命于王座的常备军还有王国舰队。”
几个尼德兰的城市代表脸色变白。这就是要剥夺他们最后那点自治底线。
“殿下,这违背历史传统!!哪怕是当年神圣罗马帝国大帝,也不敢如此剥夺...”
“因为他们蠢,或者他们不够强。”玛丽毫不留情的打断代表。
她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压迫感笼罩全场。
“听清楚我的逻辑!!我选择勃艮第,而不是洛塔林吉亚,是因为我不想去抢神圣罗马帝国的亚琛跟科隆。我放弃对外索取,换取神罗跟教廷在法理上的闭嘴。”
“但对内,我不接受任何讨价还价!!这是一次国家结构的升维。法兰西人要打过来,好极了。我们用这场战争,所有不听话旧规矩跟旧贵族还有旧行会,全部扔进熔炉里烧掉!!”
玛丽挺直腰背,声音拔高,穿透石墙。
“法兰西人这场战争叫做平叛。但在我们史书里,这是勃艮第王国的立国之战。”
“用外部的绞肉机完成内部中央集权。用敌人炮火来验证我们新王国铁跟血。他们每向前推进一步,我们新王国的凝聚力就强上一分!!”
玛格丽特·德·沃斯从尼德兰寄来的抗议信,一并扔进火盆。火焰吞噬羊皮纸,照亮她那张漂亮的脸。
没退路了。
在场每一个人都明白,那辆名为勃艮第的马车,已被这位疯狂且极度清醒的女公爵锁死车门,朝着悬崖边缘桥梁踩下全速前进油门。
要么战火中飞跃成王,要么粉身碎骨。
军务总管吉塞拉阴影中走出,右手重重捶击胸甲,发出沉闷金属撞击声。
“白鹳佣兵团跟皇家常备军已完成战前整编。炮兵阵地边境十二个防区落位。只等您的命令,陛下。”
她用上陛下。这是第一个承认这顶未戴之冠的人。
紧接着阿黛尔拔出短剑,倒持剑柄,单膝跪地。埃莉诺整理一下衣领,深深鞠了一躬。
老宰相玛蒂尔德颤抖嘴唇,看了看那张烧成灰烬抗议信,又看了看地图上统一划入红线的广袤领土。最终闭上眼睛,艰难的低下她那高贵且属于旧时代的头颅。
立国机器全速运转。
……
巴黎卢浮宫。
冷雨拍打彩色玻璃窗,法兰西王宫笼罩铅灰色阴郁中。
阴冷书房内,路易十一披件不起眼灰褐色长袍,整个人深陷巨大的高背椅中。由于病痛折磨,他脸颊更显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枯槁灰败。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闪烁令人毛骨悚然精光。
“你说...她回信了??”
路易十一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站一旁的首席外交官科米纳,额头布满冷汗。他双手捧一个漆黑信筒,那上面用最嚣张的金色蜡油封着一个全新跟属于王族的双头鹰徽章。
“是的,陛下。”科米纳声音发颤,连拆信的手都在哆嗦,“勃艮第的女公爵...不,她现在落款是...勃艮第统治者。”
路易十一没接信,只是用指关节有节奏的敲击木质扶手。
“念。”
科米那咽口唾沫,展开信纸。
“致我尊贵的宗主以及法兰西国王路易陛下。”
第一句话还算合乎礼节。
“您的盛情邀请我已悉数领受。然兰斯路远,且天时多舛,我身负教廷筹备圣战之重任,唯恐怠慢主之荣光,实难抽身前往。”
路易十一短促的冷笑一声。
科米纳目光移到下一段,声音突然变小,仿佛看到骇人毒药。
“继续。”路易十一停止敲击,语气转冷。
“...为了弥补遗憾,也是向全欧洲昭示基督世界的和平跟繁荣。我,玛丽·勃艮第,在此向您发出反向邀请。”
科米纳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慌而变调。
“今年圣诞之际,我在第戎举行加冕大典,宣告勃艮第王国成立,且加冕第一任女王。您的出席是对这片土地最大的恩赐。若国事繁忙不克前来,我亦边境线上迎接您的将军,视为法兰西最诚挚的贺礼。”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冷雨拍打玻璃的声响。
路易十一枯瘦的手停在半空。
科米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以为国王暴怒,砸碎桌上的器皿,咆哮让大军出动。
然而什么都没。
路易十一慢慢的,慢慢的靠回椅背。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破风箱似的诡异喘息。
那是笑声。极度压抑跟极度危险的笑声。
“建国...加冕...立国之战...”
国王喃喃自语,干枯手指一把攥住桌沿,用力之大,指节泛出青白。
她从第一天起盯上的就是王冠。
她一份加冕邀请,直接法兰西从惩戒叛臣宗主,逼成干涉邻国主权入侵者。她不仅要打,还用法兰西的血祭旗。
“陛下...我们该怎么做??”科米纳艰难问。
路易十一笑声停止。他眼神变得空前冷酷,仿佛一条锁定猎物的毒蛇。
“传我的手令!!”
“让蒙彭西埃带他骑士团拔营。通知里昂的军械库,所有的重炮全部拖到皮卡第。给瑞士的雇佣兵团送去三倍金币。”
路易十一费力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雨水打他脸上。
“她要一顶王冠!!”国王的声音在风雨中犹如诅咒。
“那我就亲自去第戎,那顶王冠连同她的脑袋一起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