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最滚烫的背叛,与最冰冷的王座
血腥气,还没从议事大厅的石缝里完全散掉。
胜利的余温,还留在每个人的眼底。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刚才还在为战利品跟赔款兴奋不已的众人,这会儿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再说一遍。”
玛丽的声音让空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她还端坐在那张代表无上权力的王座上,刚刚加冕的疲惫跟荣光还没褪去,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衬的她皮肤赛雪,脸上的表情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阿黛尔的左臂还吊在胸前,苍白的脸上沾的血迹已经半干,变成了暗褐色。
她单膝跪地,垂着眼帘,把那份来自北境的绝望报告又复述了一遍。
“三天前,您派去接管弗兰德斯税权的首席税务官,在进根特城当晚,就在旅店里被刺杀了。他的尸体......被剥了官服,挂在圣巴冯大教堂的钟楼上面,整整一夜。”
埃莉诺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的捂住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跟活力的眸子,此刻塞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那位一丝不苟,出发前还跟她对了三遍税法细则的同事,是怎么在异乡的黑夜里,孤独的死去的。
“根特,布鲁日,安特卫普三大城市行会,已经组建了市民联军,封锁了斯凯尔特河还有所有通往内陆的运河。”
“他们打着捍卫大特权与城市自由的名号,公开宣布,不认第戎王廷颁布的一切中央集权政令。”
封锁运河。
勃艮第的财富,尼德兰的商业,还有王国的命脉,全都吊在这些蜘蛛网一样的水路上。
封锁它们,跟切断王国的大动脉没区别。没了低地源源不断送来的税金跟贷款,别说养一支常备军,就连修修第戎破破烂烂的城墙,都成了奢望。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吉塞拉的拳头重重的砸在身前的橡木长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那张因战火跟硝烟而显得粗糙的脸上,这会儿布满了暴怒的红晕。
“陛下!给我五千人!不,把那一万多法国俘虏交给我!我跟你保证,一个月之内,我会把根特商会所有人的脑袋,串起来挂在他们的钟楼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血腥的杀气。
对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来说,解决背叛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用更彻底的屠杀来回应。
“不行!!!”埃莉诺尖锐的反驳,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抖。
“战争?吉塞拉将军,你拿什么去打仗?我们的国库比我脸都干净!一开战,我们连第一周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尼德兰的银行家们会立马冻结我们所有的信贷!我们会被活活饿死的!!!”
她看向玛丽,眼里全是哀求跟恐慌。
“那我们该咋办?”吉塞拉吼道。
“派人去跟他们将道理吗?告诉他们女王陛下为了保住他们的城市,在死神谷流了多少血吗?他们听得懂吗!!!”
“至少......至少应该先派个使者过去看看......”一直没说话的老宰相玛蒂尔德,终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开口了。
她脸上写满了疲惫跟失望,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陛下,老臣早就说过,您的集权法令推的太急。”
“尼德兰的那些城市,几百年来习惯了自治跟特权,您不能指望他们一夜之间就丢掉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现在动手,只会把整个低地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甚至......推向法兰西的怀抱。”
玛蒂尔德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吉塞拉的火气。
议事厅里,吵的,吼的,劝的全都混成一团。有人主张立马带兵北上,用最狠的手段把叛乱的火苗掐死;
有人建议先软和点,撤了命令,安抚一下人心;
还有人提出,不如先去找神圣罗马帝国帮忙,借皇帝的名头向那些城邦施压。
他们都在看着玛丽,等着她的决定。
等着这位刚戴上王冠的女王,怎么处理她上台后面临的第一次,也是最要命的一次背叛。
玛丽没有说话。
她想起在死神谷被炸飞的瞬间,想起在第戎城下看着法军疯了一样冲锋的那个雨夜,想起为了这场胜利死的兵,想起玛蒂尔德额头上的伤,想起阿黛尔断掉的手臂......
她以为自己为这个国家赢得了一切。
结果呢,在她用命保下来的国土后方,在她最肥,最该感恩的领地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跟贵族,却用最残忍,最羞辱的方式,回报了她的守护。
玛丽慢慢站了起来。
所有的吵闹声,在她起身的瞬间,全停了。
她没走向吵个不停的大臣们,而是走到了议事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刚逃过一劫的第戎城,零零散散的灯火在寒夜里亮着,带着一丝丝脆弱的暖意。
“他们杀了我的税务官。”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们把他的尸体挂在教堂的钟楼上。”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的扫过每一个人。
“这不是在抗议税法。这是在告诉我,在他们眼里,我的命令,我的人,还有我的王权,一文不值。”
“这不是谈判,是宣战。”
玛蒂尔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玛丽走回王座前,但没坐下。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滑过天鹅绒垫子上的王冠。那股子凉意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吉塞拉,”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跟果断。
“我不会给你军队。现在跟尼德兰开战,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因为军费花光自己玩完。”
吉塞拉脸上明摆着不甘心,但还是弯腰领了命。
“埃莉诺,”她转向财政大臣。
“从现在起,冻结王室所有没必要的开销。去告诉威尼斯跟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就说我准备拿新王国未来五十年的盐税跟矿产税做抵押,搞一笔紧急贷款。他们会感兴趣的。”
埃莉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个疯狂的赌局,但也是唯一可能搞到钱的办法。
“玛蒂尔德宰相,”玛丽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语气软了点。
“您的担心是对的。我们不能把所有城市都逼反。所以,您得马上用我的名义,给荷兰的杰奎琳总督,还有布鲁日那些跟根特有竞争关系的小行会,发密信。”
“信上要说清楚三点。
“第一,王室绝不容忍叛乱,但只搞带头的;第二,这次保持忠诚的城市跟行会,战后可以拿到根特空出来的所有贸易特权跟关税减免;第三......”玛丽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
“......我将亲自北上,巡视我的领地。”
“您要亲自去?!?!”
这次,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陛下,这太危险了!!!”阿黛尔立马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根特现在就是个疯人院!您一旦进了低地,就等于把自己送进狼窝了!!!”
“是啊,陛下!!!”埃莉诺也急了,“他们连您的命都敢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非去不可。”
她,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