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继续切换着镜头。
这是一支没什么名气的小队。
他们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三个人的神情中,都带着一种独特的、茫然中透出倔强的表情。
在他们面前摆着的,是一片凌乱的草叶和野果。
颜色倒是挺好看,红的黄的绿的都有。
在林间雾气的映照下,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那是……“有观众认出了什么,“他们在吃野果?”
“也是啊!”有人点点头,
“之前那个女神指名队都给我们演示了。
“这森林里那么多自然资源,就算没有提前储备食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真的吗……”另一个人挠了挠头,
“那种黄色的果子,我好像认识。
“那是风铃果。
“风铃果本身没毒,但是熟透了之后,可以产生强烈的通便效果。
“至于这个季节……”他顿了顿,
“……这个季节的风铃果正好是最熟的时候。“
竞技场里悄悄安静了半秒。
画面里,那支小队里个子最小的少年正在捏着一颗圆滚滚的黄果。
他仰起头,一口咬下去,汁水沿着他下巴滚落,表情十分满足,
“嗯!真甜!”
“别多吃。”旁边最高挑的队员皱着眉头,“我们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毒的。”
“我已经吃了三个了,没事的。”少年摆了摆手,
“来,你们也尝尝。
“饿着肚子怎么战斗。”
高挑的队员沉默了片刻,还是在那堆野果里翻了翻,挑出一颗个头比较小的,凑近闻了闻,吃了。
“……”
一盏茶后。
那支小队里最先吃果子的少年开始显露出某种坐立难安的神情。
他起初只是稍微换了个坐姿。
然后又换了一个。
然后他开始往林子深处张望。
“……你怎么了?”高挑的队员问道。
“我,”少年飞快地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他很快地钻进了树丛里。
“……”
帝都竞技场里,一种奇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画面里,似乎也有一种奇异的味道蔓延开来。
第三个队员慢慢地放下了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果子,把它往旁边轻轻一推,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我不饿了。”
“你之前说饿的。”高挑的队员低声提醒。
“我现在不饿了。”
导播见事不妙,很有眼力见地把镜头挪向了其余队伍。
看到他们的表现,有的观众不由得感叹道:“空有森林的自然资源,如果没有处理食物的能力,也是白搭啊……”
“没错。”观众席上的一个专业猎户点了点头,
“先不提那些可能或是有毒、或是刺激肠胃的野果。
“哪怕是相对稳健的动物肉。
“想要把活生生的动物,变成能够入口的食物,其实也远比大部分人想的要复杂。”
随着主镜头在队伍间轮流切换。
观众们迅速地发现。
这十六支队伍之中,至少有一大半,此刻正在为自己今晚吃什么而发愁。
“……那个女神指名队怎么样了?”
这时,观众们集体想起了陆渊他们,
“他们看起来好像有点经验,应该不会很惨。”
“但他们再怎么有经验,也只能野火烤吧。”
“没有调料的烤肉,也就那样,不会很好吃。”
然而。
当导播把镜头切到陆渊的画面时。
全场观众,包括一直端坐在嘉宾席上的帝国高层们,当场集体大脑宕机。
只见陆渊三人此时正处在一条小溪边的空地上。
在他们身旁,摆放着一个精铁打造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双耳炖锅,一个便携式魔力炉、一口厚实的炒锅、一套精致的刀具、一块实木案板,一瓶生抽,一瓶老抽,以及一排装得满满当当的——
调料盒!
甚至,那里还有一张折叠桌子、几张折叠椅子,以及三套干净的碗筷。
“哇,渊哥,准备这么妥当啊。”苏梨月眉眼弯弯。
“有备无患。”陆渊笑笑,收起了自己的魔力口袋。
这些炊具,都是他提前在口袋中备好的。
苏梨月熟练地将魔力炉点燃,架上锅,转头对另外两人说道:
“梨月去洗菜切菜,言凌去把肉处理一下,渊哥继续场地架起来吧。”
“嗯。”
“收到。”
看着屏幕里三人分工明确、行云流水般地开始洗菜、切肉、起锅烧油。
听着转播画面里传来炒锅“滋啦”的诱人声响,以及那隐约可见的袅袅炊烟。
整个帝都竞技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谁家好人打生死局,随身带一整套厨房设备啊?!”
——其实。
一周目的陆渊,也是自带了一整套厨房进森林的。
因为这件事确实有点超出常理,在一周目的旅行路上,苏梨月还经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调侃。
拥有重生记忆的言凌,也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携带厨房。
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会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
竞技场里,有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里脊肉,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只见陆渊队餐桌上摆放着的里脊肉的横截面呈现出极为均匀的粉红,边缘带着极薄一层晶莹的脂质,在渗进林冠的那一点光线下,像上了一层浅浅的珍珠釉,显得格外诱人。
碧绿的菜叶捧着玫金的肉片,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明亮地挂在每一块食材的表面,晶晶润润的,像是刚落了一场短促的细雨。
有些老吃家已经认了出来。
那一定是高级料理,玉龙须炒里脊。
就在陆渊享用炒里脊时,一旁的炖锅里已经烧好了清水。
随着苏梨月将腌透的鸡腿肉和石栎菌导下锅,只听兹啦一声,棕褐色的菌盖在汤水里展开,菌褶向下,吸饱了汤汁,缓缓沉浮,锅盖边缘渗出的白雾绵绵密密,像缩小版的森林晨雾,只是气味完全不同——
那是浓厚而鲜甜的菌香混着鸡肉的油脂香,是最诚实的、最没有任何修饰的、热腾腾的香气。
很快,汤色便由清转成了淡淡的奶黄,石栎菌将自身的鲜甜尽数融入其中,菌帽涨得饱满,轻轻一戳,汤汁便从菌褶间溢出,混进整锅金汤。
苏梨月秘藏,彩羽雉腿炖石栎菌。
“呃啊……”
看到这一幕的观众,纷纷开始痛苦地呻吟。
先不和其他遭受饥荒磨难的选手做对比了。
哪怕是和处于市井帝都的观众们的晚饭对比,陆渊队的饭,也太过丰盛了。
很快。
刚才还爆满的竞技场,便迅速变得几乎空无一人。
而帝都各处的食铺与酒楼,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无法解释的业绩奇迹。
许多餐馆都在客厅一角挂了一块负责实时转播勇者选拔赛的魔法幕布。
起先这不过是个揽客的噱头。
毕竟比赛还是相当受欢迎的,看热闹的人愿意多点一壶茶也是好的。
但今日的情形,远超所有掌柜的预期。
“伙计!再来一碗!“
“给我上那个猪肉炖菜!要炖的!要汤多的!”
“有没有菌菇汤——有的话给我来一大锅!”
“师傅,你们的烤肉今天怎么卖?”
“我就要那个,就要最嫩的里脊,别的我不点了,全给我上里脊!”
……
竞技场内,留守的工作人员把仅存的注意力分给了两件事——
一件,是幕布里,三人围着那张小折叠桌,在荒息森林深处的溪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正经晚饭。
没有剑光,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与“勇者选拔赛“相关的紧迫感。
只有炉火的温度,三副碗筷,以及从某处飘来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和偶尔落在折叠桌边缘的一两片林间碎叶。
另一件,是他们自己此刻空荡荡的肚子。
有个老卫兵对着幕布发出了这场比赛迄今为止最具哲学深度的感慨:
“……果然啊。
“这才是真正的生存考验。”
“那些选手的吗?”旁边的人问道。
“不,”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
“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