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息森林的天光暗下去的速度比帝都快得多。
就仿佛有人拿了块大幕布,从林冠顶端缓缓往下一盖,将整片森林裹进了浓稠的夜里。
就在各支队伍开始为今晚的落脚点发愁时,变化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数道白光,从天而降。
光柱在每支队伍附近的地面上轻轻落定,随即散开,凝成实体——
那是一间间白色的圆顶小屋。
小屋通体呈现某种温润的乳白色,材质说不清是石材还是某种魔法凝固物,表面光滑得像是打磨过的玉,在夜色里散发出极轻微的自发光。
一扇刚好容得下人通过的圆门,正对着每支队伍安静地开着,从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各处画面里,担心这是陷阱的战士们纷纷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主持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客气:
“各位参赛选手,夜间庇护所已为各队分配到位!
“庇护所内设有床铺、独立洗漱台及如厕设施,配备基础照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请放心,庇护所可以绝对确保选手隐私!
“庇护所内部不设任何监视设备,隔音性能也很良好,在外部无法看到庇护所内的任何画面。
“这是供各位选手们休息用的私密场所,各位可放心使用。”
某酒馆里,观赛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纷纷感叹起主办方的体贴:
“哦哦哦,这安排挺人性化的嘛!”
“对对,不然上厕所也是大问题。”
“唉,我还想看那个美少女睡觉的样子呢,这下泡汤了……”
与此同时,屏幕上的画面给到了那支吃了风铃果的队伍。
他们三个人,此刻的站姿都有点不大对劲。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
三人同时移动。
准确地说,是同时冲刺。
“让开——”
“我先!”
“别挤——!”
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在那一刻,于他们而言,大抵就是世界上最圣洁的光。
酒馆里,瞬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今晚最响亮的笑声。
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有人慢慢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
一个坐在中排的年轻男人扶了扶额,眼神却陷入某种微妙的沉思,
“那个‘女神指名队’……”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思路一想,也停了。
“……那个队伍,”另一个人慢慢开口,
“是……一男两女……”
“……”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
太巧了。
你是男的,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大家都是男的。
毕竟,这里可是夜里的酒馆。
有人先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包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感。
羡慕,感叹,以及某种幽幽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五味杂陈。
“……这小子,”有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三分咬牙,七分服气,
“真是享大福了。”
……
庇护所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靠右侧的墙边,有两张并排的单人床。
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铺,枕头摞着整整齐齐,看起来松软得很。
左侧是用轻薄隔板隔开的洗漱区和如厕间。
帘子用的是素色的棉布,朴素,却足够遮挡。
庇护所内部还贴有一张纸条,上面记载了一些简单的注意事项,以及“本庇护所不含任何炊具与食物,请选手切勿翻找”的事实。
陆渊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和一周目一模一样。
等一下。
一模一样?
陆渊再次看了看右侧的墙边。
……果然。
和上次一样,床只有两张。
他站在原地,用了大约半秒时间完成了一道不算复杂的数学运算。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准备从包里掏出被子打地铺。
就在这时。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后的气温,忽然微微下降了半度。
“……梨月。“
言凌的声音,轻,平,像结了冰的湖面。
踩上去时,是安静的。
但不知道哪一步,就会整个陷下去。
“嗯?言凌姐姐有什么事吗?”
苏梨月的声音,柔,甜,像蜜糖在碗里漾开。
陆渊突然感觉有些轻微的头痛。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接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像荒息森林这种危险地段,夜里肯定会有魔兽袭击。”言凌表情淡然地说道,
“这个小房子也没见着窗户,只有空气净化器,视野很不好,无法观察外侧。
“所以说,必须要有一个人,在房子外面守夜。”
“是呢~”苏梨月笑盈盈地叹了口气,
“可惜梨月只是一个专职治疗师,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只能拜托言凌姐守夜啦。”
我信你个鬼。言凌在心里对苏梨月竖了个中指。
她心想,虽然陆渊可能没见过。
但上一次冒险,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在私底下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信你没战斗力,不如信我是凯一世。
“没关系。守夜的人不需要战斗。
“你只需要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把我叫醒就好了。”言凌并没有把内心表现在表情上,只是伸了个懒腰,
“到时候,就由我来战斗。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就由我先休息吧。
“这样才能确保遇到危险时的战斗力。”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
言凌无表情地看着苏梨月。
苏梨月微笑着看着言凌。
两双眼睛在空气里无声对视,像两把剑架在一起,没有声响,却有实质性的碰撞。
现在情况很明显。
床只有两张。
人,却有三个。
守夜的人,只能在庇护所外等候。
而休息的人,就可以在庇护所内,和陆渊独处。
这里不是帝都,而是充满危机和未知的荒息森林。
两女默契地认定,在这种非正常状态下的独处,对高感度的提升,一夜顶过帝都的好几夜。
这就和蓝星上,“对同学出手的最好时机永远是出游”理论是一个道理。
况且,她们似乎还有着各自的小心思。
陆渊在一旁看着,不动声色地咳了两声:
“那要不然……”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审时度势,
“要不然我来守夜?
“你们两个白天收集食材都辛苦了。
“不如,就由我来守夜吧。”
陆渊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一秒。
然后两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
那目光里的灼热与冰冷,使陆渊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苏梨月率先开口,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
“渊哥今天又探路,又布阵,已经很辛苦了。
“还是早点休息吧。”
言凌随即补充道,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没错。
“而且你是大将,是最不能出意外的点。
“你安静躺着,别添乱。”
“……”陆渊感受着空气的灼热,就此闭上了嘴。
这下可是享大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