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业天地的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块巨大的冰晶。
沈流年站在大门前，下意识往徐清欢身后缩了缩。商场入口处人流如织，年轻的情侣挽着手聊天，几个妈妈牵着小孩缓缓通过，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涌进来。
“怎么样？”徐清欢侧头看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没问题吧？”
沈流年盯着那些流动的身影。商场冷气充足，香水味混着些许轻风吹了出来。她手指攥了攥挎包的带子，然后深吸一口气。
“进吧。”她说，声音比预想中稳，“我想去看看女装，姐姐。”
徐清欢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侧身让开一点，让沈流年走在前面。
大门前的幕布掀开，凉意瞬间包裹了全身。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专柜小姐们穿着整齐的制服，微笑着向每个经过的顾客点头。沈流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耳膜里嗡嗡响着，但没那么尖锐了。
“二楼女装。”徐清欢指了指扶梯。
她们乘扶梯上到二楼。女装区布局开阔，各种品牌的店面错落分布，假人模特身上穿着当季新款，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心搭配的服装。沈流年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几家家店铺。
“想买什么？”徐清欢跟在她旁边，步调不紧不慢，“裙子？短袖？”
沈流年没有马上回答。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个中庭的栏杆旁，往下看去。一楼大厅里有个小小的舞台，搭着粉紫色的装饰，似乎是在搞某个品牌的夏季促销活动，几个年轻女孩正对着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跳舞。
“我想给姐姐买件衣服。”沈流年忽然说。
她转过头，直视徐清欢的眼睛。徐清欢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是她们从广州回来后姐姐就一直在穿的，样式简单，洗了几次后领口微微有些发松。
“用我的钱。”沈流年补充道，“我卡里还有之前打工攒的一点，上个月没怎么花。”
徐清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好啊！”徐清欢点头，声音带着惊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们开始在女装区逛。沈流年挑选得很认真，拿起一件衣服在徐清欢身前比划，然后又摇摇头放回去。徐清欢则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布，偶尔发表一两句意见。
最后沈流年挑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棉质面料，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图案，像一片叶子。徐清欢试穿后，沈流年又看中了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裤脚可以卷起来，夏天穿也凉快。
结账的时候，沈流年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导购小姐接过卡，礼貌地微笑着，刷卡、签字、包装，动作一气呵成。
“谢谢惠顾。”
沈流年接过购物袋，袋子很沉，里面装着包装好的短袖和裤子。她把购物袋递给徐清欢。
“年总真是破费了啊！”话虽这么说，但徐清欢迅速接过了袋子，还在怀里抱了抱，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沈流年有些害羞地捶了捶徐清欢的肩膀，脸色微红。
她们从店铺出来，沿着扶梯往下走。一楼大厅的促销活动已经结束了，舞台正在拆除，几个工人搬着音箱和灯光设备。
沈流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想吃饭啦？”徐清欢看她吞咽口水，“商场四五楼里有餐厅。”
沈流年想了想。“烤肉？”
“可以。”徐清欢点头，“五楼有家自助烤肉。”
她们乘扶梯上到五楼。五楼是餐饮区，各种餐厅门口都排着人，烤肉店门口人尤其多，等位区的座椅上坐满了顾客。
沈流年看了看那长长的队伍，皱了皱眉。
“换一家吧。”徐清欢牵起了沈流年的手。
沈流年正要点头，目光忽然被队伍末尾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女孩，大概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侧脸线条柔和。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很专注。
那个侧脸……
沈流年心口突然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孩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正对上沈流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同时愣住了。
“流年？”女孩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沈流年的喉咙紧了一下，但嘴角已经先于大脑弯起来。“晚星。”
江晚星。
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流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是她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朋友，高一时在班里帮她说过话，高二高三她们虽然分班了，但江晚星还是经常约她一起吃饭堂，会帮她占座，会在她难过时递来一杯奶茶。
高三时江晚星早就察觉了沈流年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默默陪着她。后来沈流年休学，两人渐渐断了联系。
现在，江晚星站在烤肉店门口，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惊讶微微泛红。
“你怎么在这里？”江晚星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拉沈流年的手，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改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久不见，你变化可真大。”
沈流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带蕾丝边的格子连衣裙，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脸也整个露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清纯又阳光。
“我回家来了。”沈流年说，声音有点轻，“从广州回来的。”
江晚星的眼睛睁大了些。“你去广州了？”
“嗯，打工。”沈流年顿了顿，“不过……后来生病了，就回来了。”
江晚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她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徐清欢。“这位是……”
“我姐姐。”沈流年介绍，“徐清欢。”
“你姐姐？！”江晚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她是见过徐清欢在讲台上骂班的，但那时的徐清欢带了个塑料黑框眼镜，整个人又土又冷漠，这可和眼前的高冷女神连点边都沾不上。
“额，徐姐姐好。”虽然震惊，但江晚星还是礼貌伸出了手，“我是流年的高中同学江晚星，你可以叫我晚星。”
“你好，晚星。”徐清欢同她握了握手，“感谢你高中对小年的照顾。”
“害，这有啥，为姐妹两肋插刀天经地义。”
“要一起吃饭吗？”沈流年鼓起勇气问，“我们本来也打算吃烤肉。”
江晚星看了看烤肉店门口的长队，又看了看沈流年。“好啊，不过这家好像要等很久。”
“换一家？”徐清欢指了指四楼的一家烤肉店，“楼下那家看起来人少一些。”
三人一起走向四楼的烤肉店，这家确实没那么多人，等了几分钟就有位子了。服务员领着她们到一个靠窗的四人桌，放下菜单就走了。
沈流年坐在徐清欢旁边，江晚星坐在对面。烤肉炉子嵌在桌子中央，铁板已经预热，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们吃多少？”江晚星问，“单点还是自助？”
“自助吧。”徐清欢说，“小年饿了。”
沈流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服务员过来点单，三人选了自助套餐。很快，一盘盘生肉、蔬菜、海鲜就被端了上来。
徐清欢拿起筷子，夹起几片牛肉放到铁板上。
“滋滋——”
油脂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沈流年看着铁板上逐渐变色的肉片，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住地开始咽口水。
“流年，你现在怎么样？”江晚星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身体……还好吗？”
沈流年把目光从烤炉上移开，看向对面的女孩。江晚星的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带着真诚的关切。
“好多了。”她说，“在青岛住了一段时间，姐姐把我照顾的很好。”
江晚星看向徐清欢，眼神里带着钦佩。“徐姐姐今年还在上大学吧，”她说，“真是一名好姐姐啊。”
徐清欢用筷子翻了翻铁板上的肉。“没什么。”她说，“妹妹就是用来疼的。”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江晚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她说，“比有些情侣还亲密。”
沈流年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牛肉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听见江晚星的话，筷子顿了一下。
比情侣还亲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没个结果，她便偷偷看了徐清欢一眼——姐姐正专注于给五花肉翻面，动作利落，表情平静。她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碎发垂在耳边，被烤炉的热气微微吹动。
姐姐在帮她烤肉。
这几个月，姐姐一直在帮她做各种事：做饭、洗衣服、提醒吃药、陪她散步、带她看海……而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意味着什么。
沈流年低下头，继续吃肉。但脑子里的思绪却停不下来。
她们的关系像什么呢？
像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到济南的那句“早安，世界”；想姐姐的电脑密码；想起在海边，姐姐说“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羁绊”。
羁绊。
这个词在沈流年心里，沉甸甸的。
“流年？”江晚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要不要加点生菜？”
沈流年回过神，看了看桌上的生菜和紫苏叶。徐清欢已经烤好了一片五花肉，正用生菜包着，蘸了点酱料，递到她盘子里。
“吃吧。”徐清欢说。
沈流年接过生菜包，咬了一口。五花肉肥瘦相间，生菜清脆，酱料微甜，味道很好。
徐清欢已经又开始烤下一片肉了。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做。
“晚星，”徐清欢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聊聊你和流年的高中生活吧。”
江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段苦难沉闷却又夹杂着些许乐趣的生活。
沈流年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姐姐在帮她重新建立社交网络，再次开始接触社会。
这一个月，她从一个封闭的、自我否定的状态里慢慢走出来。她开始描述，开始出门，开始拍照，开始接触人。
而这一切，都是在姐姐的陪伴下发生的。
姐姐没有逼她，没有说教，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用一种真诚且笨拙的方式照顾她。
陪伴就是最长久的温情。
“对了，”江晚星忽然说，“我换手机号了，流年你你换了吗？”
沈流年点了点头，她去广东时特意换了一个新号码，意在与过去的自己切割，结果最后却灰溜溜地回来了。
江晚星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
沈流年拿出手机，和江晚星互加了微信。江晚星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起来是在海边拍的。
江晚星看了看沈流年的朋友圈，“成大师了啊沈流年，照片拍得不错啊。”
“都是姐姐教我的。”沈流年小声说。
江晚星看向徐清欢，眼神里依然是钦佩，“我就知道，敢来骂班的大佬，干什么都是厉害的。”
沈流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徐清欢把一盘烤好的肉推到中间，无奈道“吃饭吧，肉要凉了。”
三人继续吃饭。江晚星继续讲了一些高中的事，然后说她现在在上大学，读的是师范，以后想当老师。她也问了沈流年在青岛的生活，沈流年说了姐姐带她去海边的事，也聊了聊在学剪辑视频的事。
徐清欢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吃，或者帮沈流年烤肉、夹菜、递纸巾。
……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三个女孩便把一桌肉都吃完了。
三人走出餐厅，乘扶梯下楼。商场里的人比来时更多了，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和交谈声。沈流年走在徐清欢和江晚星中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她很怕这种热闹的地方，怕人多的声音，怕陌生的目光。但现在，她只是觉得有些累，却不再害怕了。
“你们住哪？”江晚星问，“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徐清欢说，“我们坐公交。”
“我送送你们吧。”江晚星挥了挥车钥匙，“我开车过来的。”
“不用客气啦晚星，公交很方便的。”沈流年搂了搂好朋友，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江晚星的鼻子有些堵，“记得多联系我啊，笨蛋！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多担心你，发消息从来不回，我都以为你……”
沈流年拍了拍她的背，“我明白的，谢谢你呀，晚星。”
她们在商场门口和江晚星告别，然后走向公交站。太阳已经到了正上方，空气晒得热烘烘的。
公交车很快来了，她们上车，找了后排的双人座坐下。沈流年靠在徐清欢肩膀上，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但其实她没睡。
因为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江晚星那句话：比情侣还亲密。
什么叫亲密？
她又回想起了这一个月与姐姐的点点滴滴。
这种感情……叫什么？
沈流年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不知怎的，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软软的，酸酸的，又暖暖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外面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嗡嗡的，但不吵。沈流年就这样闭着眼睛，一直想，一直想。
直到公交车到站，徐清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姐姐说。
沈流年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站牌，熟悉的阳光。
她们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徐清欢走在她旁边，步调不紧不慢，手里还提着那袋新买的衣服。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流年跟在徐清欢旁边，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有想明白。
也许永远也想不明白。
但没关系。
反正姐姐会一直在她身边，她有很多时间，慢慢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