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年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来了一线浅金色的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手掌却扑了个空——床铺的另一半早就凉透了。
“姐姐？”
她撑起半个身子，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尚未完全清醒的呼吸声。
沈流年眨了眨眼睛，困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散去。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四十五。
如果是放假期间，这个时间姐姐通常还在睡觉。
自从从青岛回来，沈流年发现徐清欢的生活规律得有些过分——早睡早起，按部就班，不像一个刚结束考试周的大学生，倒像一个退休老人。
但今天，床那边是空的。
沈流年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带着夏夜空调吹风残留的寒意，她推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也是空的，厨房的灯没开，阳台上黑黢黢的，徐威和沈倩也都还没起。
书房的门缝底下，却漏出一道微弱的光。
沈流年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简简单单。此时，徐清欢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房间里只开着台灯，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姐姐？”沈流年又喊了一声。
徐清欢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T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表情很平静，像是没被打扰一样。
“醒这么早？”她眨了眨眼，“昨天你可是累的不行。”
“嗯……”沈流年走过去，在书桌前站住，“你在干什么呀，这么早就要做吗？”
徐清欢把椅子侧转过来，面向女孩。
“在备赛哦。”她向沈流年伸了伸手。
“做题？”沈流年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什么题？”
“算法题。”徐清欢指了指屏幕，“玩ACM需要练习。”
“ACM？”沈流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那是什么啊，游戏吗？”
徐清欢笑了笑，站起身来搂了搂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这是刚睡醒就爬起身来找她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粘人。
“不是游戏哦，不过小年你确定想知道吗？”
“嗯。”沈流年点头，已经在书桌宽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习惯性地想在徐清欢旁边找个地方坐下，“姐姐要做什么，我总得知道是什么吧。”
徐清欢温柔地打理了一下女孩的头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玩ACM，就是打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ICPC)。”她指着屏幕上的题目说，“简单来说，就是给你一道算法题，你用代码把它解出来。比的是谁写得快，谁对的多。”
沈流年凑近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串代码和题目描述，有些英文，有些数字，还有看起来很复杂的图表。
她皱了皱眉。“看不懂。”
“看不懂是正常的呀。”徐清欢拉回电脑，继续敲着代码，“这东西挺费脑子的。”
她停下动作，侧头看向沈流年。
“想象一下，你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比如地图上的城市和道路，你要找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最短路径。ACM就是要你写出程序，自动找出这条路径。”
沈流年想了想。“像导航？”
“类似。”徐清欢点头，“但比导航复杂得多。ACM的题目通常会设置各种约束条件和特殊情况，你需要找到最优的算法来解决。比的是思维，也是代码能力。”
“所以姐姐是在练习？”沈流年问。
“对。”徐清欢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Accepted”。
“过了。”她说。
沈流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单词，不明觉厉。“那……姐姐很厉害吗？”
“还行。”徐清欢拉过下一道题，“但校队选拔竞争很激烈，需要多练。”
骗你的，其实现在的徐清欢强的可怕。
她停了一下，又说：“除了ACM，我还打算参加另外两个比赛。”
“还有？”沈流年惊讶，“什么比赛？”
徐清欢转过身，把笔记本电脑完全转向沈流年。
“CTF，夺旗赛。”她说，“另一个是Kaggle，数据科学竞赛。”
“夺旗赛？”沈流年重复了一遍，“像打仗？”
“差不多。”徐清欢笑道，“CTF全称是Capture The Flag，网络安全领域的比赛。给你一个目标系统，可能是网站，可能是程序，可能是网络，你要找出其中的漏洞，获取‘flag’——一串特定的字符串，证明你攻破了目标。”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反过来，给你一个系统，你要找出并修补漏洞，防止别人攻破。”
沈流年听得有点懵。“所以……像黑客？”
“可以这么理解。”徐清欢说，“但CTF是合法的竞技。参赛者需要掌握各种网络安全技术，比如密码学、逆向工程、Web漏洞挖掘、二进制安全……范围很广。”
“姐姐会这些？”沈流年眨了眨眼。
“一点。”徐清欢谦虚地说，“CTF比的是攻防对抗，很刺激。有些题目像解谜，需要脑洞；有些像实战，需要技术。很考验综合能力。”
她看向沈流年，眼里有一点光：“比如说，给你一段加密的密文，你要还原出明文；或者给你一个有漏洞的网站，你要绕过验证，获取管理员权限。”
“听起来好复杂。”沈流年小声说。
“是复杂。”徐清欢点头，“但有意思。”
其实是穿越前的技能，只是徐清欢意外发现能应用到这上面罢了。
都是同龄人我原本没想降维打击！
她滑了滑鼠标，打开另一个网页，上面显示着Kaggle的logo。
“Kaggle是数据科学竞赛平台。”她指着屏幕说，“这里会发布各种数据科学问题，比如预测房价、识别图片、分析医疗数据、推荐系统优化……参赛者需要利用机器学习、统计模型等技术，提交预测结果，根据准确率排名。”
“机器学习？”沈流年念叨着这个词，“就是那种……AI？”
“可以这么理解吧。”徐清欢继续点击着鼠标，“Kaggle比的是数据处理和模型构建能力。你需要从杂乱的数据中提取有价值的信息，建立模型，做出预测。很考验数学基础、编程能力和对业务的理解。”
她滑了滑鼠标，展示几个比赛页面。“有些比赛奖金很高，有些是为了学术声誉。对我们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说，是很好的锻炼。”
说是锻炼，其实也是为了以后考研或找工作履历好看些，能力强一点。毕竟这里不是那个无限流世界了，国家不再养着她，她需要自己挣钱。
沈流年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数据图表，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她慢慢整理着，“ACM是比谁敲代码快，CTF是比黑客技术，Kaggle是比谁AI玩的好？”
“对。”徐清欢点头，“三大块，各有侧重。”
沈流年想了想，又问：“姐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徐清欢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学过的，都了解一下。”她说。
“那……”沈流年犹豫了一下，“姐姐要三个都参加？”
“嗯。”徐清欢点头，“时间不冲突，就都试试。”
她顿了顿，又说：“ACM校队选拔是这周末，CTF省赛下个月，Kaggle有个比赛刚开，已经报名了。”
沈流年瞪大了眼睛。
“三个……”她喃喃道，“姐姐不累吗？”
徐清欢转头看她，嘴角有一点笑意。
“还好。”她说，“比起有些事，这个不算累。”
沈流年没听懂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姐姐除了心态强大，个人能力更是卓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晨光渐渐亮起来，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键盘和屏幕。
“姐姐很厉害。”沈流年小声说。
徐清欢转头看她，嘴角是藏不住的微笑。
“会做饭，会带娃，会做题，还会打比赛。”沈流年掰着手指数，“姐姐，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的可多了去了。”徐清欢说，“比如不会撒娇哦。”
沈流年噗嗤一声笑了。“姐姐也不需要撒娇吧。”
“嗯。”徐清欢点头，“那个留给别人做。”
“别人？”沈流年挑眉，“谁啊？”
徐清欢没回答，只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饿了吧。”她说，“早饭想吃什么？”
“我来做。”沈流年也站起来，拍了拍小腿，“姐姐做了那么多题，该休息了。”
“这啥话，说的我跟一个卷狗一样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沈流年熟练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食材。徐清欢则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刷着短视频。
厨房里很快响起开火的滋滋声。
徐清欢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晨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三角区。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流年的样子——那个蜷缩在出租屋角落、浑身发抖、拒绝与世界交流的女孩。
现在，这个女孩正在厨房里给她做饭，虽然手艺还是半吊子，但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又救了一个迷茫的灵魂。
“姐姐！”厨房里传来沈流年的声音，“番茄要切块还是切片？”
“切块。”徐清欢回答，“鸡蛋要打散的！”
“知道了！”
徐清欢低下头，继续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Kaggle的一个比赛页面，数据集已经下载好了。
她指尖滑过屏幕，安静地浏览着比赛要求。
书房里，晨光越来越亮，蝉鸣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沈流年来说，这是普通的一个早晨——起床，做饭，和姐姐聊天，感受着生活的平静与温暖。
而对于徐清欢来说，这也是普通的一个早晨——做题，思考，规划着即将到来的比赛，然后享受妹妹做的、味道依然说不上多好的早餐。
徐清欢忽然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早晨。
但只有她知道，这背后经历了多少。
她睁开眼，看向厨房的方向。
西红柿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女孩正在往锅里打鸡蛋。
徐清欢轻轻笑了笑。
不管ACM、CTF还是Kaggle，说到底，都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
能过好这份平静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然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