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开始还在骂骂咧咧的。他正坐在二楼算账,听见店小二说“二公主又来了”,头也没抬就甩了一句“怎么可能二公主一天来两次,你眼花了就去看大夫”。
但下了楼看见真的是白小溪后,又立马噤声了。
“那个,还是要像上午一样吗?”
“不用,这次是陪着她来的。”
白小溪瞟了一眼身边的米音。
米音正站在她右手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一脸乖巧地打量着厅堂里的摆设。
“哦……”
老板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上午带大公主来听曲子,下午带另一个姑娘来。
这个姑娘他还从来没见过,不是上次那几个歌女里的,也不是王宫里常见的侍女面孔。
他看了看米音,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跟白小溪交握的手上,心里了然。
“那,这位小姐您需要些什么?”
米音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之前只是在书上看过。
王宫图书馆里有一本讲城镇风土的书,里面提到过青坊楼,用词很隐晦,只说“歌舞宴饮之所”。
她看着厅堂里那些被挪到墙边的软榻、楼梯扶手上还没拆干净的红绳残段、角落里立着的筝和琵琶,跟书上写的不太一样。
“嗯……先带我看看吧。”
白小溪看着米音那努力装作很熟悉的样子,有点想笑。
明明第一次来,明明连招牌上几个字都是早上才从她嘴里听说的,现在站在厅堂中间环顾四周的样子倒像是来视察产业的。
“原来只是个理论派。”
“什么理论派?”
被看穿的米音有些不自然。
她的耳根浮了一层很淡的粉色,头微微低了一点。
暗中让店小二走快了一些。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精灵怎么样了。”
想着从买下精灵后就没有见过她,没有给她送过食物,没有打开过那个笼子。
从上午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金发小女孩还是不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她那身脏兮兮的白裙子有没有被换掉。
有些担心的白小溪,问向了老板。
“对了,那个精灵,多久吃一次饭啊,应该吃点什么?”
被白小溪这样问,老板站直了身。
努力想了想,那个精灵种从到他手上起就没怎么配合过,喂食的记录几乎没有。
“我们接手的时候,应该是有一周没吃饭了。到您买下的时候,是有半个月了。吃什么……精灵不怎么挑。”
老板回答完后,白小溪心里自是一惊。
半个月没吃饭?那个缩在笼子角落里、还没她胸口高的小女孩,已经半个月没有进食了。
上次吃饭大概是还在野外的时候,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精灵种的体质跟人类不一样?还是纯粹靠意志力在撑?
真是把精灵饿坏了吧。
于是,对老板吩咐了几句。
然后也不等米音看完剩下的房间,就快步赶回了王宫里自己的房间。
米音跟在她后面,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走,只是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刚一开门,一个巨大的铁笼映入眼帘。
笼子被放在房间靠窗的角落,占了好大一片地面。
铁条还是那么粗,笼门上的锁还挂在那里,钥匙在自己腰间。
窗帘被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在笼子侧面。
精灵还是一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白裙子还是那件白裙子,金色头发还是乱蓬蓬地遮住了脸。
白小溪走上前去,从腰间摸出钥匙。
另一只手里提着从青坊楼后厨拿来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粥、一碟切好的蒸蔬菜、一小块白水煮的鸡胸肉,都是最基础最不刺激肠胃的东西。
想将刚刚弄来的食物放进去,结果因为笼子里栏杆的间距太小,盘子放不进去。
她端着碟子横着试了一下,碟子边缘卡在两根铁条之间。
竖着试了一下,碟子太宽了,还是过不去。
倒进去吧——把粥从碗里倒进笼子里的那个小破碗里?
又不卫生。精灵现在的身体状态,大概经不起任何肠胃感染。
而笼子中的精灵在闻到食物后的香气时,转过身子看了看。
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瞳仁很大,虹膜里有一圈比人类更复杂的纹理。
最后转过身来,整个身子从墙角移开,膝盖在干草上蹭过去,正对着白小溪。
一人一精灵对视。
白小溪看见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能听懂我说话吧?”
白小溪边说边找出钥匙,手指在腰间摸索了一下,捏住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准备开锁。
精灵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靠近了一点,双手撑在干草上。
不过还是相当戒备地看着白小溪,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插钥匙的手。
“那就好。我把吃的给你放进去,你还需要什么的话,在纸上写下来。”
白小溪考虑到精灵长时间没有进食,估计也长时间没有喝水了。
半个月不吃饭或许能靠精灵种的体质硬撑,但水……
没有任何生物能半个月不喝水。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嘴角有一道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的旧血痕。
想让她开口说话,多少是有点勉强。
于是,她将一支笔跟一个小本子一同递了进去。
她把本子和笔从铁栏杆缝隙里塞进去,放在干草上,推到精灵够得到的位置。
精灵看着她打开笼子。
铁门被她拉开了一半,刚好够她把食盒放进去。把食物跟水放进来,粥碗放在干草上,碟子摆在旁边,水杯放在最靠近角落的位置,好让精灵不用移动太多就能够到。
又关上,笼门重新合上,铁条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但没有锁上。她把钥匙重新收回腰间,锁挂在笼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精灵歪了歪头,有些奇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白小溪接过一看。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用力很大,笔画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为什么不锁上?”
白小溪想了想。
低头看着精灵。精灵正隔着铁栏杆仰头看她。
她蹲在笼子里的干草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尖耳朵微微往前倾着,等着她的回答。
有些温柔地说着。
“你已经被锁了这么久了,很向往自由吧。等你准备好了,身体恢复了,就离开吧。”
精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人类,想要放自己走?
不是买回来当宠物,不是关起来当魔法材料,不是转手卖给别人?
带回来,给吃的,给水,然后说离开?
“别这样看着我。衣柜里有新衣服,你想要穿就穿。然后等一会就有吃的送过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些。”
精灵呆呆地听着。
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这个女人,不仅给自己吃的,还有新衣服穿,最后还让自己走。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青坊楼的老板把她关在笼子里当奇货,来问价的客人看过她的耳朵之后露出贪婪的表情,那个把她抓来的猎人用铁链拴着她的脚踝拖了一路。
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看起来又不像在说谎……
白小溪蹲在笼子外面的姿势很随意,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她把食盒放进去的动作很稳,没有趁机碰她,没有多看她一眼不该看的地方。
白小溪又对着她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干草屑,转身去衣柜那边翻找什么了。
精灵犹犹豫豫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个歪歪扭扭的“谢谢”。
她把本子合上,从栏杆缝隙里推出去。然后端起那碗清粥,手指微微发抖。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端过东西,手腕的力气不太够。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
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