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不大，名叫青石镇。
赖黎安带着苏婉儿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街上行人不多，摊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偶尔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苏婉儿跟在赖黎安身后，微微低着头，这还是这多年来，自己第一次进入凡间。
她身上的月白长裙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虽然已经干涸，但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一路上有几个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腰间那柄长剑和身上若有若无的气质，又匆匆移开了视线。
赖黎安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店面。
悦来客栈，这名字他上辈子就见多了，没想到穿越了真能遇上。
他抬脚走了进去，客栈大堂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一双小眼睛眯着，正在拨弄算盘。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苏婉儿。
确切地说，是看到了苏婉儿那张脸。
中年男人的嘴巴微微张开，算盘珠子从手指间滑落，噼里啪啦地掉在柜台上。
他在这个小镇上开了十几年客栈，迎来送往的客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自认为见过不少美人。
但眼前这位……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那一身血污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腻，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有一种说不出的破碎美感。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赖黎安。
灰袍，相貌英俊，气度不凡，走路带风。
再看看后面那个姑娘，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始终跟随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崇敬和依赖。
中年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这分明是一对行走江湖的道侣啊！
虽然那姑娘身上有血，但看那气质，看那面相，绝不是坏人，倒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再看看前面那位灰袍客，气定神闲，云淡风轻，显然是个有本事的。
中年男人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目光在赖黎安和苏婉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赖黎安身上，挤了挤眼。
“二位客官，住店？”
赖黎安点了点头：“两间上房。”
中年男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柜台上的登记簿，眉头皱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看看啊……天字一号有人了……天字二号也住了……天字三号……”
他翻了半天，抬起头，一脸歉意。
“哎呀，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今日客人多，上房只剩一间了。”
说完，他又冲赖黎安挤了挤眼，那意思很明显：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赖黎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种套路他上辈子在电视剧里见多了。
“那就换一家。”赖黎安转身要走。
中年男人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住去路：“客官客官，您别急啊！这天都黑了，镇上就我这一家客栈，您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一间房怎么了？您二位……咳咳，挤挤不就行了？”
他又看了看苏婉儿，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我懂”的意味。
苏婉儿的脸上倏地染上一片红晕。
她虽然听不懂店家那些挤眉弄眼的暗示是什么意思，但“挤挤”两个字的意思她还是明白的。
“我……我可以不住！”苏婉儿连忙开口，声音都有些发紧，“前辈您自己休息就好，晚辈在外面找个地方打坐便可。”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对店家说：“一间就一间，再送一床被褥过来。”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准备！”
他转身冲着后堂喊了一嗓子：“小二！天字三号房，收拾干净点！再送一床被褥上去！”
说完，他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赖黎安说：“客官，那姑娘身上的血……要不要我让人烧些热水？”
赖黎安微微点头：“有劳。”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不劳烦不劳烦，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柜台后面走，嘴里还小声嘀咕：“这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配这位客官倒是正好，就是身上那血……啧啧，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了，不过有这位客官护着，应该出不了岔子。”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苏婉儿听到。
苏婉儿的脸更红了。
——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的最里间，是整间客栈最好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干净的青灰色被褥，床头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盏油灯。
赖黎安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那张床上，又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木板铺的，虽然不算平整，但铺上被褥也能凑合。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婉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床上，又飞快地移开。
“前辈，”她咬了咬唇，“您睡床上吧，晚辈在地上打坐便好。”
赖黎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涩，但还能接受。
“不必。”他说，“本尊睡地上，你睡床。”
苏婉儿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前辈是何等身份，怎么能睡地上？晚辈万万不敢！”
赖黎安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好吧。”
不久后小二很快送来了被褥和一桶热水。
赖黎安把被褥铺在地上，试了试，虽然硬了点，但比他穿越初期睡过的那些荒郊野地强多了。
苏婉儿站在一旁，看着他铺被褥的动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前辈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睡觉？
她偷偷看了赖黎安一眼。
前辈正在整理被褥，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苏婉儿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也许前辈只是在体验凡人的生活？
她想起前辈白天说过的话：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忘了自己从哪来。
是啊，前辈云游天下三百余年，从不御空而行，从不依赖修为享受，一直保持着最朴素的生活方式。
这份心性，这份坚持，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而她居然还在暗自揣测前辈为什么要睡觉……
苏婉儿在心中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苏婉儿啊苏婉儿，你怎敢如此揣测前辈？前辈的一举一动，必有深意，你参不透是你道行不够，不是前辈有问题。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了。
赖黎安铺好被褥，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婉儿。
她的衣裙上全是干涸的血渍，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硬块，看着就难受，而且估计也很久没洗澡了。
“去洗洗澡。”赖黎安说。
苏婉儿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摇了摇头：“前辈，晚辈已是筑基修士，早已不染凡尘，身上的只是血渍罢了不碍事，无需沐浴。”
赖黎安眨了眨眼。
啥？
还能这样？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面上却不动声色。
“本尊知道，”他语气平淡，“但你身上有邪咒残余的气息，灵力清除不干净，本尊给你的洗灵丹虽然化解了大部分邪气，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皮肤表面，需要热水浸泡才能彻底祛除。”
他说得煞有介事。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邪气能不能用热水洗掉，但这套说辞听起来很有道理。
苏婉儿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她就说前辈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沐浴，原来是为了清除邪气残余，可是这凡间的水真的有用吗？
“是晚辈愚钝了。”苏婉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赖黎安摆了摆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