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李修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执法堂的地牢建在云泽坊地下,地牢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李修远在前面引路,拐过几条狭窄的甬道,最终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请二位在此暂歇,明日一早,长老会亲自审理此案。”
铁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牢房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苏婉儿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赖黎安以为她在害怕,正想说点什么安抚她,少女却先开了口。
“师尊。”她闷闷地说道,“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无能,没追上洪武,还连累师尊被关进这种地方。”
赖黎安愣了一下,这丫头,又在自我检讨了。
“与你无关。”他在石床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苏婉儿犹豫了一下,乖乖走过来坐下,她坐得很拘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她咬了咬唇,“师尊明明有能力将那些人全部拿下,为何……为何要束手就擒?”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真够看得起自己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在百味斋释放的剑意,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可问题是他现在手里只有那一张符,是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用它杀光执法堂的人容易,杀完之后怎么办?他和苏婉儿就会变成整个苍梧界的通缉犯,到时候别说炼丹大会了,连活着走出云泽坊都难。
“婉儿。”赖黎安缓缓说道,“本尊问你,洪武为什么要去报官?”
苏婉儿怔了一下,认真思索起来:“因为……因为他的手下被师尊制住了,他气不过,所以……”
“不对。”赖黎安摇了摇头,“他若是气不过,应该回去搬百草堂的救兵,而不是去执法堂报官。”
苏婉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自己就是霸占灵田的人,霸占别人的灵田本身就是触犯坊市规矩的行为,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师尊的意思是……洪武在诬告?”
“或许不是。”赖黎安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洪武一个霸占灵田的强盗,为什么敢理直气壮地去执法堂报官,他难道不怕执法堂查出真相?”
苏婉儿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的认知里,做贼心虚是天经地义的,哪有人做了坏事还敢主动报官的。
除非……有一种可能,执法堂里的人,本来就是他的同伙。
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来了,钱福说过,那伙人买通了执法队。
当时她没有太在意这句话,以为只是钱福胡说的,现在被师尊这么一提醒,她才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师尊,我明白了!”她猛地抬起头,“那我们明天……”
这丫头又想了啥,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算了省的自己解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赖黎安闭上眼睛,靠在石墙上,“本尊自有分寸。”
苏婉儿看着师尊闭目养神的样子,心中的焦虑不知为何渐渐平息了,师尊说自有分寸,那就一定有分寸,她不需要担心,只需要相信师尊就好。
她悄悄往师尊身边挪了挪,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修炼。
夜深了。
赖黎安没有睡,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刻没停。
他其实想过如果洪武真的和执法堂有勾结,那明天的审理就是一场鸿门宴,那个什么长老,大概率不会秉公办理,到时候他就算把嘴皮子说破,也拗不过对方。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钱福是个大骗子!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屮!肯定就是这样,哪有贼报官的啊,真要是管贼勾结,这执法堂早被人掀了吧,靠靠靠。
赖黎安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钱福大卸八块,可他不能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不然自己以后怎么在苏婉儿面前做人,自己明天必须把黑的说成白的。
——
铁门再次打开时,已是翌日清晨。
来提人的还是李修远,他站在牢门外,目光扫过赖黎安时,眼底分明藏着一丝忌惮。
“长老已在公审厅等候,二位,请。”
赖黎安从石床上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出了地牢,穿过两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公审厅比赖黎安想象的要大得多,足有三丈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灵灯,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前方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着月白长袍,袍角绣着执法堂的徽记。
老者身侧站着一人,正是昨日逃走的洪武。
厅堂两侧各站着多名执法堂弟子,赖黎安的目光与洪武对上,洪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堂下何人?”白发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李修远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禀孙长老,昨夜属下奉命缉拿的两名嫌犯已带到,这位是……”他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散修,姓赖。”赖黎安主动接过话头,朝堂上拱了拱手,“这是我徒儿,苏婉儿。”
孙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叠卷宗上:“赖道友,昨日百草堂弟子洪武实名报案,指认你二人强占落霞坡灵田、劫掠灵草、打伤百草堂弟子。本座已命人核查过落霞坡灵田的田契,那片灵田确属百草堂名下,洪武等四人亦是百草堂登记在册的外务弟子,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何话说?”
苏婉儿猛地转头看向赖黎安,眼中满是焦急,她想开口争辩,却被赖黎安一个眼神按住了。
赖黎安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把局势盘算了一遍,缓缓开口:“孙长老,昨日我二人之所以前往落霞坡,是受一个名叫钱福的老者所托。那人自称灵田被恶霸强占,身中蚀骨咒,以六十枚灵石为酬请我二人替他讨回灵田。若田契确属百草堂,那便是钱福骗了我二人。”
孙长老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手招过身旁一名执法堂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身穿深青色长袍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
“禀孙长老,”那中年修士朝堂上行了一礼,“属下是西市管事周平,方才长老传讯询问钱福此人,属下恰好知道此人底细。”
“说。”
“钱福此人,云泽坊中不少铺子都认得,他并非什么灵植夫,而是一个常年混迹于西市的惯骗。他最拿手的把戏,便是找一处有主的灵田,趁田主不在时对外谎称那是自己的产业,编一套被恶霸欺凌的说辞,博取外来散修的同情,以灵石为饵诱人替他‘讨回灵田’,待双方冲突之后,他便趁乱卷走灵草消失无踪。光是属下知道的,这三年里被他用同样手法骗过的外来散修不下五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他手臂上那道所谓的蚀骨咒,据西市几个常年与他打交道的摊主说,那是他自己找人纹上去的假货,每隔三个月换一次纹样。”
苏婉儿脑子嗡的一声。
蚀骨咒是假的,被欺凌的遭遇是假的?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她想起昨日钱福离开时那个匆匆的背影,她追上去问他蚀骨咒怎么办,他甩开她的手,斗笠下的脸闪过一丝不耐烦。
当时她以为那是不愿连累旁人,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感动。
而她都做了什么,帮一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