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猛地转头看向赖黎安,师尊依然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苏婉儿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师尊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除非……除非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师尊……您早就知道了?”
赖黎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钱福你个老不死的,老子走江湖三年没翻过车,今天栽你手里了。
但苏婉儿正在旁边,孙长老也在上面看着,他不能露怯。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苏婉儿一眼,淡淡地说道,“一个练气后期的老修士,能在三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巅峰手中全身而退,本就是一件稀奇事。而被下了三个月蚀骨咒还没死,更是稀奇中的稀奇。本尊若连这点蹊跷都看不出来,也白活了这些年。”
苏婉儿怔住了,师尊果然早就知道,那师尊昨天为什么不戳穿,又为什么要去抢灵田。
孙长老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落回赖黎安身上:“赖道友既然早已识破此人是骗子,为何还要接下此事?”
赖黎安沉默了一下,“回孙长老,昨日钱福在西市巷口搭话时,本尊便已看穿此人并非善类。本尊当时的打算,是将计就计,假意接下他的委托,待他放松警惕之后,再寻他的破绽。所以本尊在他身上留了一道追踪印记。”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不料百草堂的洪道友先一步报案,本尊的计划被打乱了。”
洪武发出一声冷笑,正要开口,赖黎安的声音却盖过了他。
“不过也正因为本尊留了这道印记,即便此刻身处公审厅,本尊也依然知道钱福藏身何处。”
此言一出,满厅俱寂。
赖黎安的声音依旧平淡,继续说道:“钱福此人作案三年,骗过的散修不下五拨,苦主遍及云泽坊内外。本尊原本打算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揪出其余党,也算为那些被骗的道友讨一个公道。只是如今洪道友告到了执法堂,这桩事倒成了本尊先要自证清白的麻烦了。”
他说完,微微摇头,孙长老看着赖黎安,久久没有开口。
这个姓赖的从昨夜被缉拿到现在,一直不慌不乱。
这个人的心思之缜密,远非寻常散修可比。
“李修远。”孙长老终于开口。
“属下在。”
“你带一队人,让赖道友指引方向,即刻前去捉拿钱福。”
“属下遵命!”
“慢着。”洪武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高亢,“孙长老,钱福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这姓赖的偷窃灵草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田契是我百草堂的,灵田是我百草堂的,他在我百草堂的田里收了足足五亩灵草,转手就想跑,被逮住了又开始说什么追踪钱福、将计就计,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敢问孙长老,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打算追查钱福,追查骗子,需要把整整五亩灵草全部收割干净装进自己口袋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案上:“碧水藤一捆市价多少,赤阳花一捆又是什么价,光那些灵草就不下五百枚下品灵石!就算他不是存心盗窃,至少也是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还伸手拿了!按云泽坊坊规,盗窃财物者,十倍罚金赔偿!十倍就是五千枚!孙长老,难道就因为此人巧舌如簧,就可以不追究了?”
这话一出,公审厅里的执法堂弟子们纷纷变了脸色。
五千枚下品灵石,别说散修了,就是他们这些吃俸禄的执法弟子,攒几十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苏婉儿的脸色白了,她想开口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洪武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反驳不了。
灵草是他们收走的,甚至还给了出去,无论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结果。
孙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洪武此言不无道理,赖道友,你追踪钱福的用意,本座可以理解。但田契确属百草堂名下,灵草亦非无主之物。你未经田主同意便自行收割取走,依坊规而论,确有不妥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按云泽坊坊规,盗窃财物,轻则十倍罚金赔偿,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坊市。念在你初衷并非存心盗窃,且愿意配合执法堂捉拿钱福,本座可从轻发落——”
“十倍罚金,五千枚下品灵石,三日内缴清,若逾期未缴,以坊规论处。”
苏婉儿的脚下一软,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师尊,却发现师尊的侧脸依旧平静如水。
孙长老沉声道:“赖道友,你可认罚?”
赖黎安沉默了片刻,五千枚灵石,把他和苏婉儿卖也凑不齐。
他缓缓抬起眼,正要开口。
苏婉儿忽然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孙长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钱福的骗局,我师尊是被骗去的,也是受害者……”
“婉儿。”赖黎安按住了她的肩膀。
苏婉儿回过头,眼眶泛红:“可是师尊,明明就是钱福骗了我们……”
“本尊知道。”赖黎安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回身后,“听话。”
苏婉儿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赖黎安转向孙长老,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任何可以斡旋的余地。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露怯。
一旦露了怯,对方就会咬住不放,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慢!”
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袭月白青边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原来是孟秋然。
他站定在公审厅中央,朝堂上的孙长老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来者何人?”孙长老有些怒意,竟有人公然闯入公审现场。
孟秋然拱手行了个礼,“在下,孟秋然,丹宗分宗弟子,在来之前已经听说这件事的起因,不过在下认为赖前辈抢灵田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说的不错,赖道友自称是要将那群骗子绳之以法,才出此计策。”
“啊?”孟秋然不由啊出声来,引得旁人疑惑,随即他也意识到不对,“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赖前辈肯定不是那种人,所以这件事可以结案了吧。”
“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是赔偿问题,赖道友将灵草全部收割,造成的金额赔偿需要五千枚下品灵石。”
赖黎安内心一阵苦笑:不是吧?这哪儿冒出来的神奇宝贝,敢情是来装一波大的想卖个人情,这下好了,全场都看着他尴尬。
“在下愿意替赖前辈付清赔款。”孟秋然神情恢复自然,缓缓开口。
全场瞬间安静,赖黎安瞳孔微震,卧槽!义父!我才是那个神奇宝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