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枚下品灵石,是整整五千枚啊!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只是轻飘飘一句“在下愿意替赖前辈付清”。
孙长老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孟秋然,丹宗分宗的核心弟子,对方竟然替一个萍水相逢的散修偿还五千灵石的罚金,甚至不问缘由、不看证据,就好像在他看来,这位“赖前辈”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所谓的盗窃指控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误会。
这个姓赖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长老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堂下那个男人,对方脸上依然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好像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既然孟道友愿意替赖道友偿还罚金,赔偿一事便就此结案。”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赖道友与百草堂的冲突,既是钱福从中作梗,双方皆是被骗的受害者,此事就此作罢,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赖黎安微微点头,正要开口。
“孙长老且慢!”
洪武猛地踏前一步,脸涨得通红:“这姓赖的说他在钱福身上留了追踪印记,说要顺藤摸瓜揪出钱福的党羽,这些话全是他一面之词!他说留了就留了?敢问孙长老,若人人都像他这样,偷了东西被抓就编一套为民除害的说辞,那坊规还有什么用,执法堂的威信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除非他真把钱福抓来,当面对质,否则我不信!”
“放肆。”孟秋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冷冷地看着洪武,“赖前辈行事,又何须向你证明?”
洪武被他那目光一刺,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嘴上仍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孙长老抬手制止了他。
“洪道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孙长老沉吟片刻,“赖道友说自己留了追踪印记,此言是真是假,确实只有赖道友自己知道,执法堂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而非一面之词,这样吧,李修远。”
“属下在。”
“你随赖道友走一趟,协助捉拿钱福,若能人赃并获,此案便彻底了结,也还赖道友一个清白。”
洪武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孙长老摆了摆手,“此事就罢,退堂。”
眼看也无法继续制裁赖黎安,洪武铁青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闭庭之后,孟秋然快步走到赖黎安面前,脸上那副冷厉的神色早已褪尽,取而代之前的谦逊:“赖前辈受委屈了,那姓洪的不知好歹,还望前辈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赖黎安笑了笑,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亏孟小友解囊相助,这份人情,本尊记下了。”
孟秋然连忙摆手,脸上竟浮起几分局促:“前辈言重了言重了!区区五千灵石,不足挂齿,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正色,“炼丹大会的日期将近,还望前辈莫忘了此事,届时晚辈恭候前辈大驾。”
赖黎安微微颔首:“放心,本尊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忘。”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赖黎安便找了个借口,带着苏婉儿告辞离开。
走出公审厅的大门,穿过回廊,来到执法堂前的广场上,一个身影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是李修远,他朝赖黎安拱了拱手:“赖道友,孙长老命我随你一同前去捉拿钱福,不知道友打算何时动身?我好安排人手。”
赖黎安脚步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看向他:“钱福此人狡诈多疑,若本尊带一队执法堂弟子浩浩荡荡地前去,只怕打草惊蛇,这样吧,你先回去,三日之后,本尊自会去找你。”
李修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方才公审厅中发生的一切,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修远便静候道友佳音。”说完,转身回了执法堂。
赖黎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带着苏婉儿拐过两条街,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可疑目光,才闪身钻进了坊市边缘一条无人的窄巷。
赖黎安靠在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他感觉自己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方才只要他露了一丝怯,现在怕是已经在执法堂的地牢里永日不得翻身了吧。
还去抓钱福?他连钱福往哪个方向跑了都不知道,那什么“追踪印记”全是他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算了,跑路吧,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出了云泽坊,找个远远的地方躲一阵子,时间久了,说不定这些人就把他忘了。
虽然炼丹大会的裁判当不成了有点可惜,可总比被抓去坐牢强。
他正在心里安慰自己,一抬头,却发现苏婉儿正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
“婉儿?”赖黎安微微皱眉。
少女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从公审厅出来到现在,她一路沉默着,赖黎安本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可现在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忍着什么。
“师尊。”苏婉儿终于开了口,带着一丝哭腔询问道,“弟子……弟子是不是很笨?”
她抬起头看着赖黎安,眼中的泪水在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师尊一眼就看穿了钱福有问题,连他手上那个蚀骨咒是纹上去的都能猜到,可弟子却傻乎乎地追上去问他解药怎么办,还觉得自己是在帮他。弟子从头到尾,一点都没看出来,还差点害得师尊背上盗窃的罪名……”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哽咽:“若不是孟道友及时赶到,弟子……弟子差点让师尊身陷险境。”
赖黎安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还以为这丫头在害怕什么呢,原来又在自责。
“婉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本尊修行三百余年,见过的人心险恶比你走过的路还多。钱福这种人,你以前没见过,认不出来,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还没学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儿的眼睛,“还没学会怀疑别人,这不是缺点,婉儿,这是很难得的东西。”
苏婉儿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泪珠滚落下来,但眼中的光彩却亮了几分。
赖黎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微微弯了弯:“笨不笨的暂且不论,眼下本尊倒有一桩要紧事需要你帮忙。”
苏婉儿立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师尊请讲,弟子一定办到!”
“带本尊离开这里。”
苏婉儿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弟子明白了!钱福已经不在云泽坊了,他骗了那么多人,执法堂又在追查,他肯定早就逃远了,我们继续往远处追!”
赖黎安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终究把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他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
算了,这丫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