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渊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婉儿。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方才那一瞬间的错愕已经消失。
街面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这条巷子虽然偏,但方才打斗的动静太大,把附近几条街的修士都吸引了过来。
人**头接耳,目光来回扫动,有几个修士认出了李寒渊身上的天岚宗内门弟子袍,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上前。
天岚宗虽不是最强的势力,但也不是寻常散修惹得起的。
“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阮瑟仍然蹲在苏婉儿身边,一只手托着少女的后脑,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看向李寒渊,“云泽坊禁止私斗,你不知道吗,就不怕执法堂来拿你。”
李寒渊的目光在阮瑟身上停了一瞬,他不想节外生枝,便耐着性子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有所不知,此女本是我天岚宗掌门座下亲传弟子,数月前私逃下山,宗门一直在寻她。今日李某在此撞见她,不过是在清理门户。这是天岚宗的内务,云泽坊执法堂管天管地,总不至于连宗门管教自家弟子也要插手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声音很大,更像是说给周围所有围观修士听的。
果然,人群中有几个修士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宗门清理门户,确实是人家自己的事,外人不好多嘴。
“至于贵店造成的损失……”李寒渊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灵药法器,“天岚宗稍后会派人登门议赔,一文不少。”
他说完便撩起袍角,转身要走。
身旁的周若水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站在李寒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
在天岚宗的时候她就看苏婉儿不顺眼,现在终于有人替她出了这口气。
“等等。”阮瑟将苏婉儿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你口口声声说这位姑娘是你门下弟子,空口白话,可有任何凭据,弟子令牌呢?宗门名册呢?若没有,那便不是清理门户,而是当街行凶。执法堂的人很快就到,道友若真有底气,不如留下来说清楚再走。”
李寒渊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苏婉儿的令牌早在思过崖的时候就被收缴了,而宗门名册更不可能随身携带。
“道友又何必纠缠不休。”李寒渊的语气沉了几分,“我天岚宗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撒谎。今日李某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届时宗门自会派人向云泽坊解释。”他说完,不再理会阮瑟,再次转身迈开了步子。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离开时,一道剑意从街巷尽头劈空而至。
那剑意无声无息,却让现场的每一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围观的几十个修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了咽喉,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刹那全部消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异。
李寒渊的脚定在了半空中,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剑意。
一个筑基期的中年散修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旁边的同伴想去扶他,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随后人群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赖黎安从那条缝隙中走了进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虽然他看起来很狼狈,但没有人觉得他好笑。
赖黎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身上。
苏婉儿的月白长裙被鲜血浸染了不少,睫毛紧闭着,明明不久前,她还生龙活虎的。
赖黎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走近后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拨开苏婉儿额前的碎发,手指触到她冰凉的额头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接着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谁干的!”
周围修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处在视觉中心的李寒渊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刹住了脚。
他的灵识快速扫过赖黎安,是金丹中期。
没错,只是金丹中期,他深吸一口气,把方才的恐惧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一个金丹中期而已,先前那股剑意多半是虚张声势罢了。
“是我又如何。”李寒渊挺直了腰板,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嘲讽,“云泽坊禁止私斗,道友难道还想对我动手?”
周若水站在他身后,从一开始就在观察赖黎安,她比李寒渊更谨慎,也更敏锐。
那股剑意太真实了,但大师兄的话也有道理,云泽坊的规矩摆在这里,执法堂的人随时会到,这个人再强,总不至于当街杀人。
想到这里,她又安心了几分,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无论打还是不打,她都无所谓,李寒渊有师尊给的法宝护身,就算是金丹巅峰也能挡上一挡,眼前这个人气势再盛,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大师兄教训完这个人,回去该怎么向师尊禀报苏婉儿的事,就说她在云泽坊中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下落不明,大师兄尽力追查但无功而返。
阮瑟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李寒渊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阵恶心。
这个人刚才一掌差点打死一个筑基期的姑娘,现在却站在这里振振有词地说“云泽坊禁止私斗”,就好像他才是守规矩的那一个。
可她确实没有证据,如果苏婉儿真的是天岚宗的弟子,那这件事在法理上就是宗门的家务事,外人插不了手。
“老子管你的。”赖黎安的声音从喉咙爆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杀意,“伤我徒弟,就拿命来!”
他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张符箓的边缘。
李寒渊也做出了防御姿态,右掌微微抬起,掌心一团赤红色的灵力已经凝聚成形,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弧度,低他一个小境界还敢正面硬撼?
他还身上的护身法宝是师尊亲手炼制的地品上阶防御法器,别说金丹中期,就是金丹巅峰全力一击也能挡下。
这个人要是真敢动手,他不介意替宗门再清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
赖黎安撕开了符箓,天地瞬间失色,空中出现一道狰狞的剑痕。
空气中的灵气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着朝那道剑痕涌去。
李寒渊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天空的那道剑痕慢慢化作一柄透明巨剑。
那巨剑悬在他头顶,让他的灵魂开始尖叫。
他修行几十年积累的所有战斗经验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这不是他能理解的力量,这不是他该面对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李寒渊苦笑了一下,他终于明白方才那股剑意不是虚张声势,恰恰相反,那是这张符箓在封印状态下的余威。
而现在,封印解开了。
周若水在他身后瘫倒在地,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双手死死抓住李寒渊的袍角:“师兄救我!师兄……”
李寒渊想要回答她,想要转过身去拉她一把,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柄悬在头顶的巨剑将他们牢牢锁定,剑意如海如渊,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
他那件引以为傲的地品上阶护身法器开始寸寸崩裂,李寒渊的双腿终于撑不住,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剑光落了下来,大地颤了三颤,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当众人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时,他们看到李寒渊跪在原地,保持着仰头望向剑光的姿势,整个人还维持着生前的轮廓。
随后一阵风吹过,他的身体化作一蓬细密的飞灰,随风散去,旁边,周若水蜷缩在地,同样化作一摊灰烬。
一剑,两人,尸骨无存。
围观的修士们呆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弹,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个男人弯腰将昏迷的少女抱起。
赖黎安抱着苏婉儿,转身朝街巷尽头走去,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没有人敢说一个字,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