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云泽坊的喧嚣在炼丹大会第一日落幕后渐渐沉寂。
阮瑟盘膝坐在庭院,白鹤在她身旁缩着脖颈打盹,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今日的手段,虽说是赌对了,但代价也不小。
强行反哺丹胚,对神识的损耗远胜寻常控火法门,此刻她的识海中仍残留着一丝痛楚。
不过她不后悔,前辈教她的法子,她用了,而且成了,这份得意让她觉得畅快。
忽然,白鹤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警戒,阮瑟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一缩。
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挑,一袭长裙在夜风中微微浮动,月光将她冷冽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分明。
阮琴。
阮瑟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姐妹二人隔着一座庭院沉默对峙,白鹤在她们之间来回张望,最终缩到了阮瑟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炼丹大会的评委席上有我的位置,”阮琴轻巧地落在地面上,目光扫过这座略显平庸的庭院,“你觉得我来干什么?”
“当评委?”阮瑟微微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但来了。”阮琴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讥讽,扫视着四周,“比我想象的寒酸,不过还算及格。”
阮瑟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如果你是来劝我回去的,省省吧。”
阮琴也不恼,只是缓步走向那只白鹤,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鹤颈上光滑的羽毛,动作轻柔而熟练。
白鹤愣了愣,也没有躲,反而微微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阮琴淡淡地说,“它还是我挑给你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那白鹤是多年前阮琴亲手为阮瑟挑选的灵宠,那时候她们还在丹宗本宗,住同一间院子,在同一尊丹炉前练习。
“你回去,我可以教你很多东西。”阮琴收回手,转过身来,那双与阮瑟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带着些许柔情,“你的丹道根基是我一手打下的,这些年你独自摸索的所谓‘野路子’,漏洞太多。”
阮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她最讨厌的,就是阮琴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从小到大,姐姐总是对的,总是站在高处俯视着她,用一种恩赐般的语气说“我教你”。
好像她阮瑟的所有成就,都不过是姐姐施舍的边角料。
“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阮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懂我?”
阮琴的动作顿了一下,抚摸白鹤的手悬在半空中。
“我不想回去,更不需要你。”阮瑟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退让,“我在哪里炼丹、用什么法子炼丹、跟谁学炼丹,都是我的事。你不是早就说过吗?我的路,你不会再管了。”
“……“
阮琴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又缓缓松开。
“不想回去就罢了。”她出人意料地没有咄咄逼人,“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这个。”
她转过身,正对着阮瑟。
“告诉我,那个姓赖的男人,你认识他多久了。”
阮瑟的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阮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愠怒,“你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就敢让他教你炼丹?方才回廊上我问他是谁,他避重就轻,一句‘一介散修’便想搪塞过去。散修我见得多了,气息内敛看不出门道。他身上有秘密,对你另有所图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许你这么说前辈。”阮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阮琴的目光微微一凝,她了解自己的妹妹,阮瑟的性子虽然清冷,但极少会为一个人如此维护。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阮琴多了一丝复杂,“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护成这样?”
阮瑟别过脸去,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亲眼看着前辈为了救自己的徒儿,在丹房里拼尽全力炼出六品丹药,还是说前辈分明是深不可测的丹道宗师,却从来不以高人自居,愿意蹲在台阶上陪她聊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还是说……她羡慕苏婉儿。
羡慕那个躺在那间房里昏迷不醒的姑娘,能拥有这样一个师尊。
这份心意,她说不出口,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阮瑟重新抬起眼,“前辈是什么人,我看得清楚,你觉得他有秘密,天下哪个高人没有秘密?”
阮琴沉默了,她看着妹妹那张倔强的脸,忽然发现时光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小丫头了,她的修为或许比自己低得多,但那股认定的道便死不回头的性子,和自己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阮琴缓缓转身朝院墙走去,“那个姓赖的若敢伤害你,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我都不会饶了他。”
说完,她的身形轻轻一晃,月下只留下一道青色的残影。
阮瑟站在原地,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过身,走向丹房。
她心里清楚,姐姐的劝说全是一片好意,可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去走。
不愿再躲在姐姐的庇护下度日,更不想一辈子被 “阮琴的妹妹” 这个名头框住。
悄悄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巧的白玉瓶,里头盛着青木合气丹,丹纹隐隐流转,清冽药香缓缓漫开。
阮瑟托着玉瓶静默片刻,想了一会才小心地放回袖中。
前辈说,丹药不分正邪,那么,人也一样。
终有一日,她总要站在姐姐面前,亲口证明自己。
她的丹道前程,从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照样能踏出路来。
阮瑟抬起头,眼睛看向窗外渐沉的月色,目光一点一点变得锐利起来。
明日决赛,她势在必得。
不为虚名,只为让那个人亲眼看见,自己选的这条路,从来都没有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