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越来越急，门外，执法堂弟子的喊话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里面的人！速速开门！再不应声就以妨碍公务论处了！”
门闩拉开的瞬间，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李修远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弟子，他的目光落在阮琴身上，那张脸他认得，今天在裁判席上坐了整整一天的脸，金丹后期的天才丹师。
他的目光又越过阮琴看到了正从墙边缓缓站起来的另一个人。
阮瑟，两位丹宗的天之骄女，李修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阮、阮琴道友？”他连忙抱拳躬身，“在下李修远，执法堂巡防主事，不知是二位在此，多有冒犯，敢问此处发生了何事？方才有人报称这边有斗法动静，还听到了爆炸声……”
“有人行刺。”阮琴打断了他的话，“两个金丹修士，一个初期，一个后期，偷袭我妹妹。我与他们交了手，对方不敌，往西南方向跑了。”
李修远越听脸色越白，行刺丹宗弟子，这案子要是捅到丹宗本宗去，别说他了，连孙长老都扛不住。
“晚辈失职！”他本能地单膝跪地，身后四名弟子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晚辈竟不知歹人潜入坊中，险些让二位道友遇害，是晚辈失察！恳请二位道友给晚辈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晚辈这就带人去追！”
阮琴抿了抿唇，她身上还疼得厉害，懒得说话。
“对方有一个是血莲教的人。”阮瑟补了一句，“另一个身份不明，手持一柄能发射赤芒的法器，修为深沉，不是寻常散修。”
李修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血莲教？”
“怎么，你认识？”
李修远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他想起数月前那桩无头公案，两案会不会有所关联，但他不敢把这些说出来。
“不认识。”他低下头，“只是这魔教近来在苍梧界活动频繁，晚辈早有耳闻，此番竟然敢在云泽坊公然行凶，执法堂必彻查到底。”
“那就快去查。”阮琴的声音冷了几分，“人还没跑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晚辈明白！”李修远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对身后弟子一挥手，“你回去禀报孙长老，调集增援，封锁各条巷道，逐一排查。其余人随我来！”
几名弟子领命而去，李修远也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犹豫着开口：“二位道友，是否需要留几名弟子在此护卫？”
“不必。”阮琴淡淡地回了一句，“下次若再让人摸到我妹妹门前，李主事，你自己来向我解释。”
李修远被她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连声应是，再不敢多留，转身便消失在巷口。
等执法堂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琴将院门合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阮瑟身上。
“你跟我走吧。”阮琴轻声说道，“你在这里不安全。”
阮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走？”阮琴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两个人今晚没得手，不代表他们不会再来。你一个筑基期，留在这里是等着人家再掐你脖子？”
阮瑟还是摇头。
“阮瑟。”阮琴的语气重了几分。
“我……还有事。”
“什么事？养伤我带你回去好好养，明天不是还要参加大会吗。”
阮瑟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这副样子阮琴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妹妹有事瞒着她。
阮琴微微眯起眼，忽然嗤笑了一声：“这屋里有人。”
“没人。”阮瑟的回答快得异常。
阮琴瞥了她一眼，她不再给妹妹任何阻拦的机会，径直绕过阮瑟，大步朝正房走去。
“姐——！”阮瑟转身追上去，她想拦住阮琴但阮琴的步子太快了。
她推开正房的门，灵灯的光从门框里泻出来，照亮了房中的陈设。
矮榻上，躺着一个少女，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平稳但极其微弱。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张脸上的精致五官。
阮琴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榻上的人。
“此人不会是那人的徒弟吧。”阮琴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阮瑟从姐姐身后挤进门，挡在矮榻前，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完全想不出什么借口。
阮琴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苏婉儿的手腕上，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脉中，在她体内缓缓游走了一圈。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一挑。
“天品水灵根。”阮琴带上了一丝惊讶，“经脉碎了大半，道基也裂了，靠一股药力吊着命，长春续命丹？”
她转头看向阮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还有这种丹药？”
阮瑟沉默着没有回答。
阮琴也不追问，重新将目光落回苏婉儿身上，又探了片刻，继续道：“这股药力温而不散，护在心脉和丹田周围。”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胸，“此人是几品丹师？”
阮瑟还没来得及开口，阮琴眼中已经闪过一丝欣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等天赋，若是入我丹宗，由师尊或者我亲自教导，不出十年，必定是苍梧界新一代丹道翘楚，等她醒了……”
“苏道友是剑修，不是丹师。”阮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警惕，“而且就算你想挖墙脚，也别想了，赖前辈比你想的要护弟子。”
阮琴被妹妹这股护食般的语气逗笑了，她挑了挑眉，难得地没有回嘴，只是摆了摆手：“什么话，你姐姐我是那种人吗。”
阮瑟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明明白白地写了三个字：你就是。
阮琴轻咳了一声，将目光从苏婉儿身上移开，“不过她伤得很重啊，感觉马上就要死了。”
“她不会死。”阮瑟坚定地说道，“长春续命丹的药力足够撑过一个月，还有时间。”
“难道是青玄养元丹？”阮琴忽然问道。
阮瑟愣了一下。
“你跟那个人做的交易，他要你夺冠拿青玄根，他教你丹道？所以你才拼到这个份上，灵力耗尽还不肯退赛，就为了这个。”
阮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阮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青玄养元丹，八品巅峰的丹药，甚至有九品之相。师尊曾经尝试过两次，两次都失败了，他说这丹药不仅考验火候，更考验丹师对药性的体悟。差之毫厘，青玄根的药力便会在入炉的瞬间消散殆尽。”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而这个你口中的‘赖前辈’，要炼青玄养元丹？”
“前辈说能炼。”阮瑟平静地回答道，“就一定可以。”
“呵呵。”阮琴发出一声轻笑，“师尊都做不到的事，他要做到，这天下什么时候出了一个半步九品丹师，我竟不知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阮瑟转过头看着姐姐，“我亲眼见过他炼丹，一个时辰，六品长春续命丹，从入药到成丹，一气呵成，他炼丹的手法，我从未在任何丹书上见过。”
她顿了顿，“他可以把所有药材一同投入炉中，以灵力分别包裹，让它们在烈焰中自行融合，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
阮琴沉默了，她从来没见过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
从小到大，她的妹妹都是清冷的样子，即便是被人误会、被人轻视，也只是冷冷地别过脸去，懒得解释半个字。
可现在，妹妹在为一个她只认识了一个月的人说话。
阮琴的脸色板了下来：“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我被人骗不骗，不关你的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对视，谁也不肯先让步。
良久，阮琴先收回了目光。
“罢了，你不愿意走就算了。”她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我今天留在这里养伤，明天陪你一起去大会。”
阮瑟愣了一下，“你不回住处？”
“怎么，姐姐受了这么重的伤，连歇一晚都不行？”阮琴斜睨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刻薄，“还是说你怕我在这里，碍着你跟你的那位‘前辈’深夜私会？”
阮瑟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阮琴，用行动表示自己懒得理她。
阮琴被气笑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阮琴忽然开口：“先前那个丹药叫什么。”
“……青木合气丹。”阮瑟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
“你的青木合气丹，确实是六品没错，能把那种品阶的丹药炼成，你的丹道已经进步了。”
阮瑟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背对着阮琴，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阮琴也不再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随即又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