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三人落到了阮瑟的院子之中。
赖黎安从鹤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步伐从容,径直朝丹房的方向走去。
玄青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等等。”阮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赖黎安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阮琴站在庭院中央,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像是两把手术刀,正在将赖黎安从上到下一片一片地切开。
“不准备什么,就开始炼丹?”
赖黎安眨了眨眼。
准备?炼丹还需要准备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瞬,随即恍然,哦对了,阵法。
之前炼长春续命丹的时候,是阮瑟布置的遮蔽阵法,将丹成时的异象全部封锁在庭院之内,这才没有引来更大的麻烦。
眼下要炼的是八品丹药,动静只会更大,提前布置阵法确实是必要的。
“阮瑟,”赖黎安点了点头,“你去布置一下阵法吧。”
阮瑟正要迈步,却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前辈,”她斟酌着措辞,语气中带着歉意,“恕晚辈无能,八品丹药散发的异象……不是我能遮掩的。”
她手中那套阵旗,对付六品就已经力不从心,八品更是想都别想。
若是强行用这套阵法去遮掩八品丹药的动静,结果就只会是在丹药成形的瞬间被异象冲碎,届时丹房炸裂,药力外泄,方圆数里的修士都会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到那个时候,别说炼丹了,光是应付闻讯而来的各方势力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我可以。”
阮琴在一旁说道,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随手从袖中取出四面阵旗。
“八品丹药的异象,我能压住。”阮琴将阵旗在手中转了转,目光却依然落在赖黎安身上,“但我说的准备,不是这个。”
赖黎安微微挑眉。
“八品丹药可不是普通丹药,”阮琴不紧不慢地说道,“炼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时辰不对,地脉不顺,心境不宁,都会影响丹药的品相。寻常丹师炼四五品丹药或许不在意这些,但八品不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赖黎安的表情纹丝不动。
知道?他当然不知道啊。
但那又如何?他有挂。
天时地利人和这种东西,对别的丹师来说或许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但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系统在手,天下我有。
什么条件都不具备,他照样能把丹炼出来,而且炼出来的品相还不比别人差。
这就是开挂的底气。
只不过这话他不能这么说,得说得高深一点,得让阮琴这种天才丹师听了之后,不但挑不出毛病,还得觉得此人境界深不可测。
赖黎安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阮道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本尊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炼丹的本质是什么?”
阮琴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太过宽泛,宽泛到任何一个丹师都能给出答案,但任何一个丹师给出的答案都不足以概括“本质”二字。
“以灵火淬炼药材,将天地灵气与草木药性融于一炉,化无用为有用,此为炼丹。”
赖黎安微微点头,“那你觉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些东西的本质又是什么?”
“天时者,日月星辰之运行,阴阳消长之节律。”她斟酌着措辞,“地利者,山川地脉之走向,灵气汇聚之方位。人和者,丹师之心境,神识之状态。三者齐备,则炼丹事半功倍;三者缺一,则事倍功半。”
她说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不愧是丹宗本宗的天才弟子。
赖黎安又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四个字。
“都是外物。”
阮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天时是外物,地脉是外物,连‘人和’中的心境,也不过是丹师自身状态的投射,归根结底,还是外物。”赖黎安平静地说道,“而炼丹,炼的是药,药是内物,丹师炼的是药,不是天时,不是地脉,不是自己的心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阮琴脸上。
“一个丹师,若将自己的成败寄托在这些外物之上,那他的丹道,从一开始就走窄了。”
阮琴想反驳,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因为这个人的逻辑自洽得可怕。
“真正的丹道宗师,”赖黎安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不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的时候炼丹,而是在任何条件下都能炼出一样的丹。天时不对,以灵力弥补;地脉不顺,以阵法调和;心境不宁,以意志镇压。外物不足,便以内力补之,这才是丹道。”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阮琴。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阮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愿意承认,但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但她是阮琴,她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
“说得好听。”她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几分,“但说和做是两回事,八品丹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炼出来的。”
赖黎安微微一笑,“那就试试看。”
阮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到庭院的四个角落,将手中的阵旗依次插入地面。
四面阵旗入土的瞬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光幕从地面升起,无声无息地将整座庭院笼罩其中。
从外面看,这座庭院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若有人试图以灵识探查,便会发现自己的灵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都渗透不进去。
“好了,可以开始了。”
三人走进丹房,阮瑟从怀中拿出那只刻满封印纹路的木盒,走到赖黎安面前,双手递上。
“前辈,青玄根。”
赖黎安接过木盒,轻轻推开盒盖,一股极其清冽的灵气从盒中溢出,那灵气纯粹得惊人,仿佛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封存在这株灵药之中的第一缕清气。
躺在盒中的是一截约莫三寸长的根茎,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
根茎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是青玄根本身生长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它吸收天地灵气的岁月。
赖黎安在丹炉前站定,默默闭上眼睛。
“阮道友,”他报出了第一味药材,“天元果,年份越久越好。”
阮瑟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果实,通体金黄,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将玉盒递到赖黎安面前。
赖黎安接过,看都没看,随手放在丹炉旁的石台上,他一味一味地报,阮瑟一味一味地取。
每一样药材从药柜中取出来的时候,阮琴的眼神就微妙一分。
这些就是青玄养元丹的辅料吗,她默默记在心里,对这些药草有些好奇。
不过有一味她看不懂的,甘草。
一品药材,炼丹中最廉价的辅料,连炼一品丹药都嫌它品阶太低,通常只有丹童在练习基本功的时候才会用到。
而这个男人,要在八品丹药中使用甘草。
阮琴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妹妹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阮瑟正专注地从药柜中取药,没有丝毫质疑。
仿佛赖黎安报出的每一味药材,在她眼中都是理所当然的。
阮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开口。
她答应过妹妹,只是来看看,好吧,那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