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药材在石台上一字排开，九种药材，品阶从一品到八品，跨度之大，在整个苍梧界的丹道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赖黎安的目光从这些药材上一一扫过，然后伸出手，将石台上所有的药材，全部拿了起来。
他掀开丹炉的炉盖，将手中的药材一股脑地全部丢了进去。
哗啦——
药材落入炉底的声音格外清晰，阮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臂。
阮琴转过头，对上妹妹的目光。
阮瑟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没有丝毫惊讶，还隐隐带着一股笑意。
阮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妹妹那双眼睛，终于缓缓收回了抬起的右手，重新将双臂抱在胸前。
这个人，把所有药材一起丢进丹炉，连先后顺序都不分，这是在炼丹还是在煮汤？
八品丹药，每一味药材的入炉时机都经过历代丹师千百年的摸索和验证，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总不能这丹需要这么炼吧。
而这个男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全部倒了进去。
阮琴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压了下去。
赖黎安对身后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将青玄根从盒中取出，拈在指尖端详了一瞬，然后也丢进了丹炉。
至此，十味药材，全部入炉。
赖黎安合上炉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阮瑟身上。
“点火。”
阮瑟点了点头，走到引火台前，右手按在引火石上，灵力缓缓注入。
灵火从丹炉底部腾起，火苗舔舐着炉壁，将整尊丹炉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
丹房中的温度开始缓缓上升。
赖黎安站在丹炉前，闭上了眼睛，关闭神识。
阮琴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炼丹的时候关闭神识？
关闭神识，等于放弃了对外界的感知，将全部心神都交给了……什么？
交给直觉吗？
丹药的炼制过程中，丹师需要时刻关注炉中的每一丝变化，药材状态、灵火的温度起伏，这些都需要丹师神识时刻监控，稍有疏忽便前功尽弃。
阮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妹妹，想从阮瑟脸上找到一丝认同，哪怕只是一丝疑惑也好。
但此刻阮瑟的脸上没有任何疑惑。
她站在赖黎安身侧一步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目光专注地看着丹炉。
阮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对师徒……不对，这对还不是正式的师徒，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半个时辰过去了。
丹炉中的药材在高温的炙烤下开始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如果是以正常的炼丹流程进行，丹师可以通过神识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味药材的状态。
但赖黎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阮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开口想问一句，但每次话到嘴边，都会看到妹妹那张近乎虔诚的脸，然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阮琴不知道的是，赖黎安的脑海中，此刻正有一场她无法想象的精密操作在进行。
灵力从赖黎安的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无声无息地探入丹炉，分别包裹住十味药材，在每一株灵药的表面形成一层灵力膜。
这层灵力膜恰好能将药材与外界的高温隔离开来，让药材在灵火中保持一个临界状态。
十味药材，十种不同的保护力度，在同一尊丹炉中同时进行。
这一切发生在丹炉内部，发生在灵火的包裹之中，发生在药液翻滚的间隙里。
而从外面看，赖黎安只是闭着眼睛站着，什么都没做。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丹炉中的变化开始加剧。
九味辅药的药力在丹炉中各自为政，形态各异的药力在丹炉中缓缓旋转，互不干扰。
而青玄根，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丹炉的最底部，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它在等待所有辅药的药力全部释放完毕，等待那个将所有药力融合为一的时机。
这一切，阮琴看不到。
她能看到的，只有丹炉中偶尔溢出的几缕药香，只有赖黎安那张冷漠的脸。
所以她觉得这个男人在挂机。
在睡大觉。
在……浪费她的时间。
阮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的双臂从胸前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
“他这是在……”
“嘘。”
阮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警告。
阮琴深吸一口气，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她不说。
她倒要看看，这个深不可测的赖前辈，到底能炼出个什么东西来。
时间继续流逝。
丹炉中的变化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九味辅药的药力全部释放完毕，而青玄根，终于有了反应。
那截青白色的根茎在丹炉底部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颗种子感知到了春天的气息，准备破土而出。
根茎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清辉从根茎的纹路中溢出，沿着丹炉的底部缓缓蔓延。
所过之处，九味辅药的药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朝青玄根的方向靠拢。
一味接一味，药力在青玄根的牵引下，全部融入。
那种颜色，很难用语言形容，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可以称之为——生机。
丹炉中，那团青白交融的光团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团的体积就缩小一分，丹药的雏形渐渐形成。
阮琴慢慢变了脸色。
从赖黎安闭上眼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几个时辰。
她无数次想要开口，无数次想要掀开炉盖看看里面到底是一锅浆糊还是一炉灰烬。
可是现在丹炉中飘出的药香，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丹炉中飘出的只是一些淡淡的草木气息，任何一个丹师，只要药材品相不太差，都能在炼丹的前期阶段散发出这样的香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草木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每一种药香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着品质。
而最让阮琴震惊的，是这些药香开始融合，像是交响乐团中的不同乐器，在指挥家的引导下，各自演奏着自己的旋律，却又和谐地交织成一曲完整的乐章。
每一种药香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阮琴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眸死死盯着丹炉。
不可能。
她修行丹道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炼丹过程。
没有神识探查，没有任何一个丹师应该有的操作。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像一根木头桩子闭着眼睛站在那里。
可丹炉中的药香不会骗人，那些药香分明在以最快的速度融合，炉中的药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形。
阮琴的眼皮开始微微跳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在从心底蔓延开来，酸酸的、涨涨的，堵在胸口，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震惊，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嫉妒。
她阮琴，丹宗本宗的天才弟子，丹道造诣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可此刻，闻着丹炉中飘出的药香，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她看不懂，不懂这个男人在做什么，看不懂他的手法，甚至看不懂他的药香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融合。
修行丹道数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废纸。
那些她以为已经吃透了的丹道理论，在这个男人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阮琴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阮瑟站在旁边，将姐姐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面纱下的笑意一闪而过。
姐姐，你终于也看到了，终于也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