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表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每一层纹路都比上一层更加精细、更加繁复，美得令人窒息。
只差最后一层。
第八层丹纹，是青玄根的药性。
这一层丹纹，不需要赖黎安去引导，它需要的只是时间。
丹师能做的，只是等待。
一旁的阮琴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她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只不过眼神出卖了她。
那双眼中，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即使她再不愿意承认，但她的丹道直觉在告诉她，炉中的那枚丹药，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成形。
那枚丹药一旦出炉，将会颠覆她对丹道的全部认知。
阮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妹妹。
阮瑟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赖黎安的背影上。
阮琴看着妹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一名弟子的时候，师尊在丹房炼丹，她也曾这样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师尊的背影，眼中也有过这样的光芒。
后来她长大了，丹道造诣渐渐提高，就再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了。
她以为这种眼神，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自己脸上。
直到今天，阮琴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移回丹炉。
等丹药出炉，等那个男人的丹道造诣被一炉丹药证实。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
仅此而已。
又不知过去多久，丹炉中，那枚玉白色的丹药终于凝成了最后一层纹路。
第八层丹纹浮现的瞬间，整座丹房骤然亮了起来。
那清辉穿透丹炉的炉壁，穿透阮琴布下的阵法，像是一轮小型的太阳在庭院中升起，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青玄养元丹成形的那一刻，丹炉中积攒了数个时辰的药香终于不再被压抑，它们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座庭院。
这种清淡的香气，让阮琴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在微微震颤，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共鸣。
她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自主运转起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阮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服用过不少丹药，也闻过不少丹药的香气，但她从未体验过，仅仅是闻一闻丹香，就能让体内的灵力自主运转。
这是什么品相的丹药？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不愿意承认。
阮瑟同样感受着那股清冽的药香渗入经脉，流转过她因连日炼丹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所过之处，那些酸涩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前辈果然深不可测。
丹炉的炉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枚丹药从炉中升起，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丹药表面流转着八道清晰分明的丹纹，在丹药表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交相辉映，像是一幅微缩的山水画卷，将天地之间的八种气象凝聚于方寸之间。
阮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云泽坊一间普通的丹房里，而是在某个古老的传说中。
眼前这枚丹药似乎不是人力所能炼出的东西，而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物，恰好在这里、恰好在这个时候，被一个恰好路过的人随手取了出来。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枚丹药面前，轻得像一缕烟。
阮琴的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我可以……看一眼吗。”
阮瑟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张努力维持着冷淡，却怎么也藏不住渴望的脸，不由淡淡勾唇。
她从小到大，从未听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此刻她的姐姐像一个站在糖果店外的小女孩，看着里面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糖果，小心翼翼地询问。
阮瑟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姐姐难得的失态。
赖黎安从丹炉前转过身来，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将悬在半空中的那枚青玄养元丹取了下来，托在掌心，朝阮琴的方向递了过去。
阮琴走上前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她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那枚丹药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的手指会碰坏了这枚精致的丹药。
随后她将丹药取走，托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去。
近距离观察，那八层丹纹，每一层的精细程度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阮琴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
“我先前见过青玄养元丹，”阮琴顿了顿继续说道，“师尊手中有几枚。”
“那是几百年前，丹宗本宗的一位太上长老炼制的，八品下阶，品相……尚可，但这枚……”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片刻后，终于将那枚丹药从眼前移开，抬起头，看向赖黎安。
“你炼的这枚，”她明显带着几分勉强，“确实比我见过的那些强。”
阮瑟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面纱下的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几分。
姐姐说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我承认你比我强。”
不过她是阮琴，只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承认自己输了。
阮琴将丹药递还给赖黎安。
“还你。”
赖黎安接过丹药，随手收入一只玉瓶中，阮琴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那股不甘又翻涌了上来。
但很快，她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好受一些的理由。
这个人，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甚至是上千年。
她修行不过数十年，就算天赋再高，阅历和积累也远远不及这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
输给时间，不是输给人。
只要再给她时间，她一定会超越这个人。
一定……
阮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将这个念头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不过她没有注意到，她看向赖黎安的目光中，除了不甘之外，还有一丝向往。
赖黎安转过身，走到阮瑟面前，将那只玉瓶递了过去。
“走吧。”
阮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玉瓶，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是，前辈。”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阮琴看着妹妹接过玉瓶时那副雀跃的样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傻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人前藏住情绪。
三人从丹房中走出来，穿过庭院，朝正房走去。
推开门，苏婉儿安静地躺在矮榻上，赖黎安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苏婉儿的脸。
“开始吧。”
阮瑟点了点头，走到榻前，从玉瓶中取出那枚青玄养元丹，托在掌心。
她俯下身，一手托起苏婉儿的下颌，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道温热的药力从喉间滑入腹中，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热流，沿着经脉蔓延。
那些断裂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重新生长，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将断裂的两端重新连接在一起。
碎裂的道基也在药力的包裹下开始愈合，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道基恢复如初。
苏婉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梦。
赖黎安站在榻前，看着苏婉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他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阮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苏婉儿身上移开，落在赖黎安身上，停了一瞬。
“我来吧。”
阮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姐姐。
阮琴没有解释，只是走上前来，在矮榻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苏婉儿的腕上，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脉中，开始引导青玄养元丹的药力更精准地流向那些受损最严重的经脉。
她的动作很轻柔，比她平时炼丹时处理药材还要轻柔，像是怕弄伤了榻上这个脆弱的少女。
阮瑟看着姐姐的侧脸，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姐姐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赖前辈炼出青玄养元丹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之前？
她说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姐姐身上某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是一块坚冰在春日的暖阳下缓缓融化。
阮瑟垂眸轻轻一笑，眉眼间尽是柔和。
姐姐，你也是会被折服的吗。
她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这句话问出来，姐姐一定会板起脸，冷冷地说一句，“我只是不想欠人人情。”
阮瑟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姐姐为苏婉儿引导药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婉儿平稳的呼吸声。
赖黎安靠在窗边，看着榻上脸色越来越好的苏婉儿，不由松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可以把这丫头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