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灯镇南,地势渐渐抬高。
远远看去,整片山体像是被利器剖开,岩层裸露,纹理杂乱,呈现出一种过度开采后的疲态。
矿区内,木架与支撑结构层层叠叠,像是巨龙的骨架。吊索高悬,矿石被一车一车拉上来,倾倒在分拣区,砸落时发出沉闷巨响。
“咚......
来往的人不多,都是些矿工。他们脸上覆着灰,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人背着工具匆匆进出矿道,也有人站在入口处交谈,一副忙碌的样子。
——昏天黑地。
矿道口旁,木牌孤立着。牌上标着矿道编号与风险说明,字迹粗糙。
林一站在木牌前。
相比昨天那身行头,此时的他皮甲贴身,腰间也多了一把剑。长剑样式普通,但锋口还算干净。
而在他的身旁,斗篷少女一如既往地安静。她的视线顺着矿道往里看去,像是在对照记忆。
“是矿区的第三支道。”
工头挺着肚子,双手插腰。他没有看向冒险者,两眼紧紧盯着墙壁,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可疑生物。
“过几天,对付那个大家伙之前,想请你们先清理下‘裂骨犬’。”
“它们大多躲在支道或者洞穴里,不会单独行动。一旦靠近,就会一起扑上来。”
他身着旧式矿工服,腰间挂着矿灯和工具。
“数量不确定,但不会少。”他顿了顿,“少的时候三五只,多的时候……你们自己数。”
……
风从矿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丝阴冷。
望着黑黑的入口,林一,说实话有点胆怯。他把手放在剑柄上,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
剑。
思绪徜徉,回到了那个空荡的武道馆中。
女子身材高挑,双手持剑,高马尾随着旋转的身体甩出弧线。脚步干净利落,起、落、劈、收,一气呵成。花剑劈开空气,带出一声清脆的破响。
那是林一的母亲。武术运动员,也是百年武馆的继承人。
一旁,林一瘫坐墙边,脚旁倒着一柄竹剑。
“林一!”
“干嘛!”
“站起来,你是个男孩子!”
“我累了!”
“没出息,这才两个小时。”
“妈,我是你儿子啊!”
……
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划过脑际。正因有一个这样的母亲,他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从未缺席。
但,也止步于此。跟着母亲练了两三年后,他就拍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武道馆。
也再也没回过几次母亲的身边。
片刻,艾拉先走了进去,与林一擦肩而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仿佛仍旧是一场单人游戏。
林一跟在后面。
进去后,空间不如想象中狭窄。矿道坡度不大,顶部被粗糙地开凿过,有木梁加固,宽阔得足够四五人并行。
墙壁嵌着零散的矿灯。灯罩内萤火飞舞,光不亮,却连成一条线,往更深处延伸。
林一从未下过矿,面色凝重,心跳逐渐拍重。
地面并不平整,碎石和轨道交错在一起。铁轨早已生锈,偶尔还能看到废弃的矿车半倾在一旁。
空气沉闷,带着一股潮湿的铁腥味。
作为领头者,艾拉走得不快。
她的步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确认。经过转角时,她下意识偏一点身子,让视线先探进去,再继续前进。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紧张的顿足。
林一注意到,她的手始终贴在短刃附近,但并没有握紧,像是随时可以出手,但也并不着急。
“这地方……”林一低声开口。
“声音小一点。”艾拉语气不重,却很直接。
她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前方阴影最深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矿道很长。
光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一段亮,一段暗。越往里,脚步声越容易被吞掉,回音开始变得模糊。
艾拉的背影一截一截地断开。
矿道止步于一个裂口,二人潜入,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天然矿洞。
几束光从头顶斜落,不见源头,刚好照亮弥漫的薄雾。空气里带着一股腥酸味,像腐肉混着铁锈,久久不散。
黑暗深处传来低低的窸窣声,似是爪子刮擦石面,密集而杂乱。
那不是三五只的动静……
艾拉的脚步停住了。
——影子里,有东西在动。
林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走进来了。
不是练习,不是演示,也不是能随时喊停的对练。这里不会有人纠正他,也不会有人替他收尾。
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有点滑,不知道是不是汗。
同时,喉咙开始发干,呼吸也变得粗了起来。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水滴声、刮擦声,还有自己不太稳的心跳。
“第一次战斗吗。”
林一死死盯住那片影子,原本阴暗的红色的双眸忽然亮起。
黑暗里亮起一双眼。
瞳色偏黄,像被腐水浸过,在影子里忽明忽灭。随后,第二双、第三双接连浮现,密密麻麻地铺开。
下一瞬,它们动了。
窸窣声骤然爆开,数道灰影从石壁与地面之间同时窜出。它们的身形在微光里短暂显露——骨架外露,皮肉紧实,肋骨像断裂后重新拼接般扭曲隆起,四肢细长却异常有力。
——裂骨犬。
爪尖呈钩状,拖过石面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颅骨前端裂开,牙齿外翻,像被强行撕开,却没有彻底分离。
艾拉没有慌乱,在第一只扑出的瞬间便已动身。
灰色斗篷在身后飞扬,她贴地滑出半步,脚尖点在石块上,借力转身,弯刀自腰间抽出,一抹极细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开。
裂骨犬还未完全跃起,喉部便被精准切开。血没有喷溅,而是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沿着伤口缓慢渗出。它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力量,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只已从侧面逼近。
艾拉没有看它。
她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再次启动,整个人如弹弓弹起,弯刀向后刺出。动作简单,却恰好卡在对方张口咬下的那一刻。刀从下颌刺入,直接贯穿上颚。
她借着对方的冲势旋身,刀锋顺势抽出,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逼近。
她的节奏依旧稳定。
脚步极轻,没有声音,像是提前标好了路径,每一次都踩在最佳位置。她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精准地切断要害——喉管、关节、脊椎。裂骨犬的身体在她周围不断倒下,却没有一只真正触碰到她。
那是一种近乎“极简”的战斗方式。
她不与它们正面碰撞,只是在它们的攻击轨迹里留下极短的一瞬,然后消失。
像是道道残影。
林一只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赞叹,便被迫收回注意力。
有一只,已经盯上了他。
它没有扑上来,而是微微伏低身体,四肢张开,像是在试探。那双浑浊的黄眼死死锁住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摩擦音,像石子在磨。
林一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收紧握剑的手,却发现掌心已经湿透。他强行调整姿势,脚步向后错开半步,试图稳住重心。
——来。
刚调整好心态,对方已经动了。
裂骨犬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贴地弹射而来,前爪张开,直取林一咽喉。空气骤然撕开,带起一股腥臭的风。
林一来不及思考,血眸一闪,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剑从下往上斜挑。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仓促,但胜在及时。刀锋擦着对方前肢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却没有切开骨头。
——太硬了。
裂骨犬的身体擦着他肩侧掠过,带起一阵剧烈的失衡。他踉跄两步,勉强站稳,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刚才那一瞬,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牙齿擦过空气时带来的冷意。
那一瞬间,恐惧没有消失,只是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
像是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在意识之前先一步接管了身体。
脚步、重心、出剑的角度——这些明明不属于现在的他,却熟悉得可怕。
裂骨犬落地后迅速转身,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它似乎意识到这个目标并不如想象中脆弱,动作变得更加谨慎。
这一次,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绕。
它在他视野边缘快速移动,利用矿道的阴影不断变换位置,试图从死角逼近。爪子在石面上划出杂乱的声响,忽远忽近,让人无法判断具体方位。
林一的呼吸越来越乱。
他强迫自己盯住它。
不去看别的,不去听别的,只盯住那一抹黑影。
冷静——他在心里低声说,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
下一瞬,那道黑影再度扑出。
这一次,是从左侧死角。
林一提前动身——直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着对方的方向压了上去。剑不再试图格挡,而是直接刺出,直指对方胸口。
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
裂骨犬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反向逼近,动作出现了极短的迟滞。就是这一瞬——
剑锋入体。
没有完全贯穿。
但足够深。
林一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尖刺入时的阻力,像是刺进一块尚未完全腐烂的木头。他咬紧牙关,用力往前压。
裂骨犬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前爪猛地挥出。
爪子擦着他的侧腹掠过。
衣料被撕开,皮肤传来一阵火辣的痛。
但他没有退,反而更进一步,将剑狠狠送入更深的位置,直到对方的挣扎明显减弱。
剑锋猛地抽出。
裂骨犬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支撑,重重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最终不再动弹。
一切归于平静。
林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
远处,最后一只裂骨犬也在艾拉的刀下倒下。
女孩灰色的身影停在原地,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裂骨犬的尸体并没有停留太久。一阵抽搐后,它们干瘪的皮肉忽然一颤,像是内部的支撑猛地坍塌。
下一刻,漆黑的火自骨缝间无声窜起。没有温度,也没有声响,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将皮、肉、骨一点点吞没。
不过数息,整具尸体便在黑焰中塌散,化作细碎灰烬,顺着矿洞游荡的冷风飘开。
原地,只剩下几枚暗色的核心。拇指大小,边缘粗糙,表面却隐隐泛着一层浑浊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一盯着那一地掉落物,心率还未降下。
——刚才还在嘶吼的怪物,此刻却消失殆尽。
艾拉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
“佛厄死后,都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