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寒意一路跟出，直到踏出入口，才被风慢慢吹散。
外面的光已然偏暗，天色压下来，远处还有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回响。和矿洞里那种吞声的寂静相比，这里显得嘈杂，却让人安心。
林一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刻意停下，只是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侧腹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好在，那点伤会自己愈合。
艾拉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像是默认他会跟上，没有回头。
踏上平台，工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听见脚步声，顿时停下监工的唠叨，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林一身上，停了一瞬，才扫到一旁的灰影。
“没有受伤吧？”
语气不重，但也谈不上关心，更像是简单确认。
艾拉没解释什么，从斗篷里把核心拿出来，随手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林一跟着把自己那一枚也放上去，木板发出一声不大的碰撞声。
工头伸手把那些核心拢在一起，一枚一枚翻过去看。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细节。中间有那么一两次停顿，但也没有说什么。
周围还有人来回走动，矿车拖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这小片地方却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冒险者。”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袋，伸手进去掂了掂，直接丢了过来。
“这份算在我头上。过两天，协会那边的任务，继续加油。”
林一迟疑了一下，才接过自己的那一份。
他用捏出一枚看了看，是铜币。
刚才那一场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战斗，在这一刻被装进袋子里，变成了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
除此之外，没有人问他们是怎么杀的，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矿区依旧是忙忙碌碌。
......
篝火落于矿区边缘的高地上。坐在此处，视线越过木架与矿道，可将矿区尽收眼底。
林一挑了个位置，把包放下，顺手把一堆干木往火里收了收。
艾拉在他身旁坐下，两手端着水囊，静静地喝着。
忽然，她试着把水囊递来，半张脸仍被压在斗篷下。
林一愣了下，接过水囊，仰首喝了一口。
水偏凉，却刚好压住喉咙里那点干涩。“谢谢”，他还过水壶。
“加入协会，是为了钱吗。”
少女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算是吧。”林一不假思索，“有赌约在身。”
“赌约吗。”
“嗯。”
少女不再追问。
篝火安静燃着，火光忽高忽低。一截木柴烧断，啪地一声轻响，火星微微溅起。
“你，是这几年，第一个这么在意我的人。”
沉默片刻，女孩犹豫着开了口。
“为什么是我？”
林一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可能因为你特别吧。”
女孩没有接话。
“你多大？”
他又问。
“十七。”
“生日呢。”
女孩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好像是，下个月底。只过过一次。”
林一“嗯”了一声，把视线往上抬了抬。夜空在矿区上方铺开，星点不多，却很清晰。
“下个月底。”他慢慢说，“天蝎座。”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
“我故乡的说法。”林一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看生日，根据星星，把人分成不同的类型。”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一定准。”
女孩没有立刻接话。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夜空，试着把那些散落的星点连在一起。
“那我是什么样的？”
她问得很轻，少有地带了一丝感情。
林一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淡。
“按那个说法，”他慢慢开口，“会把你这种人归到那一类。”
他抬起下巴，仿佛在想某一个人。
“记仇，记得很久。”
“也很安静。”
“但不是因为没想法，是因为不想说。”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顺着记忆回答。
女孩听完，没有反驳。
她只是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星空，又把目光收回来。
“听起来不太好。”
“挺好的。”林一淡淡地说，“不会被轻易忘掉。”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没有继续往下说。
“早点休息吧，大小姐。”
·
梦中，女孩没有名字。
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认真叫过她的名字。
她最早记得的，是一间旅馆。木地板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响。窗子常年关着，空气闷得发慌。房间里满是酒味，怎么也排不出去。
女人——她的母亲——有时会坐在床边发呆，有时会忽然发火。
她喝酒，喝得很多。
酒味是她记忆里最早、也是最熟悉的味道。
关于父亲，她没有任何直接的印象。只是后来，从外人零碎的话里拼出一点轮廓。
——刺客名门的少爷，酒后在母亲这停留了一夜，第二天离开，就再没有回来。
对母亲来说，她的出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女人一开始还会抱她，低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便闭口不言。
再后来，她开始动手。
“要不是你，我早就走了。”
“要不是你，他不会不来。”
声音一次比一次冷，手也一次比一次重。
她听不懂那些话，但她能记住表情。那种看向她的目光，没有愤怒，只有厌倦，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看一个......垃圾。
她渐渐学会了不出声。
哭的时候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缩在角落里，背贴着墙，尽量让自己变小。
有时候，女人会忘记她的存在。
那种时候，她会悄悄抬头，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