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菲斯被背入莉安娜的卧室里，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她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却苍白得没有血色。像是某种力量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只留下一个完整却空白的躯壳。
医官已经来过数次，最后一次来的，是萨尔湾最好的那一位。
他的手悬在阿尔菲斯额前，手腕上环起一圈翠绿色符文，魔力缓慢铺开，一层一层渗入她的身体。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刚从城中赶来莉安娜神情紧张，一手挽着手臂，虽想问些什么，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直到老术士的手停住。
他收回魔力，站起身来，目光在阿尔菲斯脸上停住。
“身体没有问题。”他长叹口气，白胡子在空中抖了抖。
“应该只是单纯的......消耗过度。”
闻言，莉安娜摇了摇头，连忙上前一步。
“可是，”她有些难以置信，“这都已经第三天了，消耗过度的话，不是睡一觉就好了吗。”
“是‘魔力’消耗过度，”老术士闭上眼，努力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次性调用了超过身体承载上限的魔力。没有崩溃，已经是极少见的情况了。”
“魔力？”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生僻词，把脸转向一旁的林一，“开玩笑吧，阿尔菲斯她......”
“她，操控了海豚。”林一撇过脸去，不想看那对泛着泪光的眼睛。
“对不起，是我把她带出去的。”
“她的魔力水平极高。”老术士弯下腰去，提起药水箱，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后生可畏。”
门刚被推开，一个庞大的身影撞了进来。
阿尔维斯几乎是冲进房间的。
男人西装被汗浸出暗色，呼吸急促，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死死落在床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没有等人回答，直接伸手扯住医官。“她还活着吗？”
“她今晚必须醒过来。”
“父亲！”莉安娜立刻拉住他。“她还活着，她只是——”
“只是躺了三天？”
阿尔维斯偏过头。
声音开始失去控制。
“莉安娜。”
“她躺了多久了？”
“三天……”
莉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再等一下，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
阿尔维斯冷笑了一声。
“钢琴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有让她今晚就醒来的方法吗。”男人转眼望向老术士，声音克制了许多，“多少钱都可以。”
医官微微仰首，苍老的眼睑缓缓睁大。
“没有。”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有收下问诊费，晃晃悠悠地，头也不回地迈出房间。
“父亲......”
“明天的音乐会，我把所有人都叫来了，”男人把目光转向林一。
“露西娅的话，应该有办法让她醒来。”
“来不及。”林一不想解释更多。短短数语，他已经看透了眼前这个内心空虚的巨人。
“电击，电击应该可以，去材料店——”
“爸！”莉安娜声音拔高，已经哭出声来。
“她不是你的妹妹！”
阿尔维斯彻底失态，双手在腿边张开，像是把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部倾出。
“莉安娜，女儿，还不明白吗，她是个怪物！”
“她是妈妈带回来的。”
“艾琳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彻底安静，莉安娜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林一向前一步，稳稳站在两人之间。
“她今晚会醒。”
阿尔维斯的表情沉下来。
“你有办法？”
“她今晚会醒来的，”他眼神笃定，红眸紧紧注视着阿尔维斯，“我有办法。”
“有，只不过，得先请你离开。”
“离开？”
“相信我，我是露西娅的人。”
......
“阿尔菲斯……真的能在今晚醒来吗。”
阿尔维斯走后，莉安娜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被褥上。
她没有看床上的人，而是看向林一。
“说实话。”林一看了一眼阿尔菲斯，“我不确定。”
莉安娜一怔。“那你刚才——”
“他在，只会更糟。”林一这才看向她。
“刚才那一切，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些什么。”
莉安娜咽下口气，避开了他的视线。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低下头去，发梢压过双眸。
“阿尔菲斯不是我们家的。”
“她是领养的。”
女孩停了一下，继而回忆道。
“还有坠崖那件事。”
“卫兵向我传达的，也不是之前说的那样。”
·
洞穴不深，岩壁粗糙。一点浑浊的火色在空气里浮着。
火焰搅动，在石壁间来回折返，又被内部沉积的阴影层层吞噬。
空气沉得发黏，腐臭中带着温热的腥气。
阿尔菲斯被绑住。
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绳子勒得很紧，嵌进皮肤里。
她靠在石壁上，没有挣扎，睁开浅粉色双眸，静静注视着一切。
——脚边，白骨被踩碎，零落在地面上。
内侧，一排简陋的木笼歪歪斜斜地立着，木条粗糙，边缘有明显的啃咬痕迹。笼底堆着一层黑色的污泥，混着干涸与未干的血迹。
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东西。
碎布，断裂的指骨，一截已经被啃空的肋骨。
往里，是那堆火。
一口铁锅架在石堆上，锅底被火焰舔得发红。
油脂顺着边缘滴落，落进火里，发出间断的“滋”声。锅里的水翻滚得厉害，气泡不断炸开，把里面的东西反复顶起又吞没。
视线再往里。
两个身影被悬在那里，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另一个，是一个熟悉的金发身影。
——莉安娜。
阿尔菲斯宁静的眸中，少有的泛起了波动。
她被粗绳从手腕处吊起，整个人向下坠着，肩膀被重力拉得微微变形。
似是陷入昏迷，她呼吸微弱，头无力地垂着。一缕血从发间渗出，沿着额角滑下，在脸侧凝成一条暗色的线。
不远处，一只哥布林正蹲着磨刀。
石头与金属摩擦，发出单调却持续的声响。它的动作不急，刀刃已经很薄了，但它仍旧一下一下地磨着，偶尔抬起，眯起眼去看光线下的锋面，然后继续。
忽然，脚步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沉重，缓慢，带着明显的震感。
洞穴深处，一只体型高大的哥布林走了出来。它的肩膀宽得不自然，皮肤粗糙，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木棒。
它没有急着动手，晃悠悠地走近，停在一个恰好的距离。
哥布林低头看着她，鼻息粗重，吞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腐败的气息。
阿尔菲斯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
意识没有消沉，反而在那一刻被强行拉直。
顿时，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异常清晰——
火焰燃烧时的细微爆裂声。
水滴在岩面上滚落的回响。
甚至空气在洞穴中缓慢流动的摩擦，都被一点点拆开，有序排列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在听。
心跳，呼吸，步伐，肌肉牵动时带起的微弱律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杂音，正被她逐一分离。
每一个哥布林的存在，都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重复而稳定的节拍构成。心脏的收缩、血液的推进、韧带与关节之间的牵拉。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次“校音”。
最靠近的那只哥布林，步伐在那一瞬间踉跄了。
——心跳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加速了。血液推动的节奏被打乱。
哥布林的四肢还维持着原本的运动惯性，但内部的节律已然脱节。
它像是踩空了一阶看不见的台阶，身体微微前倾，又立刻僵住。
哥布林愣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困惑的气音，像是在试图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节奏。但那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拍，心脏被推得更快，快到无法承受。
节奏崩塌。没有撕裂，没有外伤。
——只是单纯过快。
快到一切系统来不及协调，快到血液还没来得及回流，心脏就已经再次收缩。像一段被无限加速的旋律，最终在临界点处直接断裂。
它倒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甚至连痛苦都来不及完整地呈现出来，只留下一个极短暂的落点，像是某个音符被生硬地从谱面上抹去。
而她还在听。
更多的节拍在她的感知中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彼此交叠。
她没有睁眼。只是再一次，轻轻地，拨动那看不见的琴弦。
卫队来时，两位小姐毫发未伤，却发现了一地哥布林扭曲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