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知夏，你心中清楚就好……”
凌砚望着怔在原地的女儿，话音未落，腰间忽的一紧，一道柔软温热的身躯自后轻轻拥来，将他静静环住。
“夏儿……”
被这突如其来的怀抱一裹，凌砚喉间不自觉轻唤出声，那是尘封许久，只属于幼时的亲昵称呼。
“爹爹……我真的好想你……”
知夏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满腔思念尽数揉进这一句里。
“嗯……我知道。”
凌砚本欲出言提点男女有别，可听出她语气里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心头一软，所有话语尽数咽回。
他缓缓抬手，覆上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玉手。
一时无言，唯有暖意静静流淌。
许久，知夏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心中清明，时辰已然不多。
纵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也只得压下。可爹爹方才每一句叮嘱、每一声轻叹，她都听得真切。
那看似散漫淡然的模样之下，藏着的全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担忧。
知夏自怀中取出一对以华美锦缎包裹的玉镯，双手奉上，垂眸轻声道。
“爹爹……此乃小女拙物，不成敬意，望爹爹收下。”
“不要。”
凌砚却一口回绝，语气干脆，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哎？”
知夏猛地一怔，虽早有几分预料，仍被他这般斩钉截铁拒得手足无措，一时僵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
“夏儿，这镯子，是你师父赠予你的吧？”
“是……是的！爹爹如何知晓……？”
“此乃青云宗赫赫有名的护心镯，可挡一次致命凶险，价值连城，寻常弟子难得一见。
”凌砚缓缓道来，目光柔和，“看来，你那位峰主师父，对你极为看重。”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只是这镯子，爹爹不能收。你比我更需要它。”
不等知夏开口，凌砚已轻轻接过锦缎包裹，将其掀开。他执起知夏的右手，小心翼翼褪下她腕间那只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草编镯。
“爹爹……”
知夏鼻尖一酸，静静望着他将那枚莹润通透的玉镯，缓缓套回自己腕间。
“夏儿，这玉镯，太适合你了。”
镯子不大不小，恰好贴合腕间，如量身而铸。
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衬着青润玉色，更显肌肤胜雪，灵秀动人。
玉镯微光淡淡，不耀目、不张扬，却将她周身灵气衬得愈发清透纯粹，整个人愈发出尘娇俏，宛如月下初绽的兰芷，温婉又灵动。
她轻轻转动手腕，玉镯随动作轻晃，流光婉转，与自身气息相融相契，越发衬得她眉眼明媚、身姿亭亭，少女爽利之中，平添几分温婉雅致。
知夏望着腕间暖玉，心头一软。
“爹爹，这镯子……好生好看，衬得女儿也似个真正的仙门弟子了。”
“傻女儿，本就是仙门重宝，自然衬你。”
凌砚轻笑一声，扬了扬手中那只朴素草编镯。
“这草编，便替那玉镯，做你送我的礼物吧。”
“可是爹爹……这本是您当年亲手编给我的……这般回赠，未免太过简陋……”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物轻情意重。”凌砚握紧草镯，眼底暖意渐浓。
“你能佩戴这么多年，如今再归我手，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慰藉。时辰不早，你该回山了。”
“……嗯。”
知夏不再争辩，只轻轻点头，双手在袖中悄悄攥紧。
心底暗暗立誓，定要发奋修行，早日强大，换她来守护爹爹。
终究，到了离别之时。
她走到窗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发颤。
“那……爹爹，小女……先行告辞。”
“嗯，去吧。”凌砚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知夏深深望了他一眼，纵身一跃，身影转瞬消失在窗外，只余一缕淡淡灵气，消散在风里。
凌砚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远方，久久未动。
风自破旧窗棂灌入，拂动他鬓边发丝，也悄悄润湿了他的眼眶。
未曾想，真是万万未曾想。
当年纵横仙魔两界、威名震彻八方的醉骨妖姬，竟也会因这桩桩件件儿女情长，湿了眼底滚烫。
岁月如刀，最是无情。
凌砚垂眸望着腕间那只粗糙的草编镯，心中清晰地映着自己一路而来的心境变迁。
初临这世间时，他恣意妄为、贪玩不羁，纵意驰骋于山河万里，视红尘规矩为无物，看世间情爱如浮云，潇洒肆意，无牵无挂。
彼时的他，是令仙门又恨又惧，将风月当作玩物、四处随性调笑的醉骨妖姬，一身惊世修为，只为图自己一时快活。
可时光荏苒，锋芒渐敛，终究是选择了敛尽一身风华，退隐江湖，偏居这简陋外门寮舍，做个默默无闻的寻常路人。
不是心老了，是心有了归处，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此生纵有万般风光，于他而言，皆不及眼前那个眉眼娇俏、天资卓绝又满心赤诚的女儿。
知夏的成长，是他这漫长岁月里，最值得欣慰、最引以为傲的事，是他隐于尘嚣后，唯一的光与念想。
心念至此，凌砚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缓缓抬步，步履沉稳地踏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