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狄丝抵达风盔城的时候正值黄昏。
灰蒙蒙的天幕下，夕阳将世间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从幽暗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夹着矿尘的气息。
伊狄丝勒住马，看着脚下的山谷。
山谷里坐着一座银色的城。
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那座城就是山谷本身。
城市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每一层都嵌在悬崖的天然褶皱里。
成千上万的窗户从悬崖之上长出，每一扇窗户的边框都镶嵌着锻打过的银边，在暗淡的天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眨动着的金属眼睛，俯瞰着山谷里的一切。
锻铁铸成的悬梯与栈桥从山体中横挑而出，悬在半空，连接着各层之间的走廊。
远远望去，就像是攀附在青灰色岩壁上的银色藤蔓。
山风吹过，有些悬梯还会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呜——
无数道白色的蒸汽从城市之中喷涂而出，在山谷的上空交织成一片缓缓流动的雾云，将风盔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雾气之下，伊狄丝注意到那些冰冷的炮管，藏在山崖之中。
蒸汽弩炮，独属于风盔城的造物。
这些弩炮炮口低垂，对着山谷的入口，每尊弩炮的炮管之上都铆接着铜质的散热片。
层层叠叠，如同龙鳞。
每次蒸汽喷出，这些散热片都会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据说风盔城的人将整座山都挖空了。”梅卓低声说，“矮人们制造了熔炉城，可风盔城才是格拉特领真正的熔炉。”
伊狄丝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和悬梯，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催马上前，走上通往城门的盘山小道。
那是在绝壁之上生生凿出来的道路。
一侧是垂直的岩壁，一侧是百丈的深渊。
每隔二十步，岩壁上就挂着一盏路灯。
黄铜灯罩被做成鹰爪的形状，爪子牢牢扣住一颗发光的矿石。
形态各异的雕像被放置在道路旁的神龛之中。
有的是持盾的女武神，有的是弯弓的猎手，有的是捧书的长者。
看见他们的到来，城门的守卫转过身来。
那是一尊足有五米高的精铁巨人，显然是由某种奇妙的机关术做成。
“伊...狄...丝...?”
它的声音犹如石头在相互摩擦。
伊狄丝点了点头，身后的随从向巨人展示金纹龙旗。
巨人缓缓挪开身躯，让开通往城里的路。
“银风大人在训练场里等你们，进城后右拐一直走。”它说。
伊狄丝没有多问，巨人也没有多说。
等到所有人都进了风盔城，它又重新一屁股坐在了城门中央。
训练场是一块生生从山体里炸出来的平地，伊狄丝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噼啪、噼啪。
在山谷的岩壁上弹跳回荡。
这声音她很熟悉。
火枪。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火药并不具有足以支撑弹丸发射的能量。
想要制造火枪，必须依赖两样东西。
灰矮人的秘银锻造术，和狗头人的龙焰。
伊狄丝一行人走进训练场。
里面的地面使用矿渣铺成的，早已在千万次的踩踏之中变得坚硬而平整。
蒸汽灯沿着场地的边沿排开，将整个训练场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的边缘，山体的岩壁被凿成了阶梯状的看台，看台上空空荡荡。
训练场的中央，骑兵们正在操演。
他们的马矮小、粗壮，比寻常战马矮了整整一个头。
这种幽暗山脉特产的矮脚马腿短毛长，鬃毛粗硬如同铁刷，蹄子大得不成比例，踩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每一匹战马都披着银灰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如同鱼鳞，在奔跑时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马的额头上装着银质的护面，护面正中铸着一枚尖角，角尖在蒸汽灯下闪闪发光。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手持火枪。
他们手中的火枪就像胯下的马一样短而粗壮，枪身之上的黄铜蒸汽阀时不时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巨大的液压蒸汽罐被装在矮马的马鞍后侧，供给着足以让骑士们贯穿铁甲的澎湃动力。
呜——
号角吹响。
第一队龙骑兵冲了出来，十骑一排，马镫几乎碰到马镫，马蹄落地的节奏规律而整齐。
啪啪啪啪——
大团的蒸汽从骑兵的枪身上冒出，十杆火枪齐射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铅弹呼啸着飞向训练场尽头的靶墙。
第一队从靶墙前斜掠而过，让出射击位。
第二队紧跟着从他们身后冲出来，火枪举起，蒸汽阀喷出白气，又是一轮齐射。
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
他们在靶墙前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在训练场上奔流不息。
每一队冲到射击位的时机都卡得严丝合缝，前队刚掠过，后队已经就位。
铅弹的暴雨一波接一波地砸在铁墙上，没有停歇，没有空档。
第七队冲过之后，枪声停了，马蹄声也停了。
训练场上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蒸汽阀嘶嘶的排气声和矮脚马粗重的鼻息。
铁板靶墙上多出了数个新的弹孔，有些铅弹嵌在铁板里，在蒸汽灯的映照下，像是银色的雀斑。
“换弹。”一个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
伊狄丝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银灰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身上穿着和普通龙骑兵一样的锁子甲，外面罩了一件灰狼皮的短披风。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俯瞰着整个训练场。
蒸汽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看上去不年轻了。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细的纹路。
但那些纹路没有让她显得苍老，反而让她看上去像一把反复淬火锻打过的刀，刀身上留着锻造的痕迹，刀刃却锋利得让人害怕。
银风·格拉特。
她也同时看见了伊狄丝，于是朝着伊狄丝走过来，微微行了一礼，然后用那双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王女殿下，您的书信我已收到。”
银风·格拉特的神色阴冷。
“我是个粗人，所以我就直说了。
风盔城可以服从您的号令，而我也只有一个条件。
胆敢谋害我弟弟的那群杂碎，我要他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