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骑在马上,口中呼出茫茫的白气。
整片冰原上都在下雪,伴着金色的夕阳,仿佛无数飘散的落叶。
日将没、月将升,昼夜交替,岁月长流。
她回头看了看车队,十名龙骑士拱卫在一辆马车的两旁,那里装着伊狄丝派人从北方送回的雷鸣石箭头。
由于尚未亲眼见到托斯·莫律的大军,伊狄丝依旧在向北前行,将这批箭头押送到风盔城的任务便被她交予了自己。
爱丽丝不太明白,这样重要的任务伊狄丝为什么会交给自己。
她望着远处,脑中浮现出伊狄丝的脸。
自从到北境遇到伊狄丝开始,似乎她就总是一副沉毅的面容,好像北境的风已将笑容从她的脸上刮去。
金兰城里的伊狄丝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骄傲却纤细,放肆而敏感,像一只孔雀,为自己闪亮的尾羽而沾沾自喜。
四处夸耀,喋喋不休。
那时,爱丽丝轻而易举地就能看穿她的想法。
现在的伊狄丝,即使站在自己的面前,也很难再将她与那个王女所联系在一起。
厚重的铠甲将她的体格撑得魁梧,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无言。
北境的风霜将她沉默时的威势凝结积攒,于是她开口时便无人可以反对。
就像是老虎,一旦开口,百兽臣服。
一片雪花飘落在爱丽丝的眼前。
她伸出手,接住雪花,抬头远望。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一轮皓月当空。
银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晦暗的土地上、荒凉的山丘上、奔涌的河流上。
她看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如圣绸般裹住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飘荡的灵魂。
神灵不再,死去的魂将会飘往何方?
爱丽丝看着满天飘荡的雪花,一时间出了神。
远方,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走来。
爱丽丝有些疑惑。
在这个时节,还会有什么人会向着北境的前线前行?
待那队人马走得近来,她才看清他们车队里飘扬的旗帜。
踏山羚羊,禁卫骑士。
这支骑士团通常负责贴身保卫国王,如今却何以出现在此处?
爱丽丝勒住马。
那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骑士,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独自策马上前,在距离爱丽丝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欠身。
“圣女殿下。”他的声音干涩,“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爱丽丝认得这个人,埃里克·莫尔顿,当年在王都时曾见过几面。
他是南境人,爱丽丝总觉得他看起来像条豺狼。
“埃里克爵士,”爱丽丝平静地说,“禁卫骑士不在王都护卫陛下,来此有何贵干?”
“自然是执行陛下的任务。”埃里克的目光越过爱丽丝,望向她身后的马车,“恕我直言,殿下身边的护卫莫非是专门负责镇守风盔城的龙骑士么?”
“北境前线危急,龙骑士受命前往协防。”
“哦?是什么样的危急呢?”
“邪兽们大肆入侵,亡灵们虎视眈眈......”
“哦?莫非圣女殿下所说的是传说中的邪兽与亡灵?”埃里克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这两种生物已经接近千年没有人见过了。”
“你以为我在骗你?”爱丽丝加重了语气。
“不,当然不是。”埃里克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如今神教的现状......殿下想必也十分辛劳,出行仅仅只有这么几名骑士护送,我也实在是为殿下感到痛心啊。”
爱丽丝捏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埃里克爵士,”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来北境到底是干什么的?”
埃里克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恭敬薄了几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封着王室的火漆印。
“陛下有令,召霜风领公爵伊狄丝回王都受审。”
他将羊皮纸举起,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让爱丽丝看清那个猩红的印记,
“伊狄丝殿下私自出海,违抗陛下‘无令不得擅离北境’的旨意,视王命如无物。
此举形同叛逆,陛下震怒。”
“伊狄丝正在北方前线,”爱丽丝说,“托斯·莫律的大军压境,此刻调她离开,北境防线——”
“殿下。”
埃里克打断了她,语气仍旧恭顺,但那打断本身便是最大的不恭,
“军国大事,自有陛下与御前议会裁断,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北境诸多爵士扎根千年,就算真有什么情况,缺了伊狄丝殿下,他们也完全能够应付。”
爱丽丝身后,一名龙骑士催马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他们人多。”
禁卫骑士的人数确实不少,粗略一数便有四五十骑,个个盔明甲亮,兵器精良。
作为王庭禁卫,他们个个都精通武艺,非普通骑士所能匹敌。
而爱丽丝这边只有十名龙骑士,真动起手来,毫无胜算。
“马上给长城传信,告诉伊狄丝王城那边来人了,因为她出海的事情要治她的罪。”
爱丽丝低声对身边的龙骑士说道。
她抬头看向埃里克,看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鸟。
“殿下似乎有些困惑。”埃里克歪了歪头,“在下可以理解,毕竟......殿下在北境也呆了一段时间了。”
这句近乎明晃晃的嘲讽,让爱丽丝身后的龙骑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哼。
爱丽丝抬手止住了他们。
她忽然感到一阵荒谬。
就在一年前,在王都金碧辉煌的圣堂里,她曾主持过盛大的仪式。
王公贵族们匍匐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袍角,用最卑微的言辞祈求神灵的庇佑。
那时的埃里克·莫尔顿也曾跪在人群之中,额头紧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如今,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恭敬的修辞包裹着话语中的轻蔑。
“我记得身为王国圣女,我似乎有权调动禁卫?”爱丽丝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埃里克。
埃里克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殿下,这......”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护卫力量薄弱吗?
正好,我要求你先护送我到风盔城去,然后再继续北上,执行宣召的任务。”
埃里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