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山。
晨曦朦胧的光从古老橡树与野榆的枝叶间穿过，林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苔藓和蕨草的吐息里，冷冽而清甜。
伊狄丝拨开面前一丛湿漉漉的藤蔓，看见了那座紫色的塔。
高踞山头，像一棵刺入天空的紫色孤竹。
塔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看不见窗，只有一道窄而高的门，黑洞洞地敞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口。
巫妖塔，托斯·莫律的所在。
伊狄丝眯起眼睛，看见塔的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碎石地，灰白色的石砾上连一株杂草都不生。
而那碎石地的边缘就挨着丛林墨绿色的边界，泾渭分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塔与周遭的一切隔开。
在巫妖塔的周围，竟然看不见任何守卫。
没有巡逻的骷髅，没有蹲踞的石像鬼，也没有任何声音。
唯有寂静。
伊狄丝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以及同伴们略微急促的呼吸。
“进去看看。”伊狄丝低声说道。
艾莉诺和鼠尾草与伊狄丝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潜行着靠近高塔的大门。
哗啦啦——
大门处忽然传来机括与铰链转动的声音。
那扇他们原本以为敞开着的大门缓缓地从中间向两旁打开。
原来它之前并未敞开，那门上漆黑的涂料，给了他们一种敞开的错觉。
而现在，它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向内滑开，像一只闭合了千年的眼皮终于缓缓掀起，睁开了眼睛。
一股风从塔内涌出来。
伊狄丝抬起头，向门内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托斯·莫律。
他正站在楼梯之上。
那是一道盘旋而上的石梯，没有扶手，阶梯从墙壁里悬空伸出来，像某种怪物的肋骨。
而他站在台阶之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的虚空中，另一只手垂在袍侧。
他披着一件极朴素的深灰色长衣，腰间没有束带，就那么松松地垂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枯树。
他静静地看着他们。
伊狄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她认识。
“耶耿一世！”她惊呼。
托斯莫律眼中闪过了一缕光。
“你认识这张脸？有趣。”耶耿一世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进来吧。”
要进去吗？
伊狄丝犹豫了一瞬。
踏入巫妖的领地无疑是愚蠢的。
然而，此刻托斯·莫律已经发现了他们。
也许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发现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呆在塔里，等他们进来。
也罢，反正现在也没法轻易走脱了。
既然托斯莫律邀请了，就进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伊狄丝握紧手上的剑柄，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走了进去。
骑士们跟着伊狄丝的脚步进入塔内。
塔的内腔是一道惊人的垂直空洞，螺旋的石梯紧贴着圆筒般的塔壁盘旋而上。
“他们说每个巫妖都要有座塔，可是我没见过其他巫妖的塔。”托斯·莫律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
他的口吻亲切，仿佛只是在跟自己远道而来的远房亲戚叙旧一般。
“所以我只好仿照想象中的样子修了一座从外面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巫妖塔，里面我可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修了。”
他不知为何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阶梯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行，窄得令人后背发凉，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光。
托斯莫律深灰色长衣的下摆擦过梯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为什么你和耶耿一世长得一模一样？”
伊狄丝紧跟在巫妖身后，紧盯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因为这本来就是耶耿的身体。”巫妖说这话的时候仍然带着笑，“反正他也用不上了。”
“凡人的躯体承受不了巫妖的力量，”托斯莫律举起一只手，那只手上泛起点点淡蓝色的寒烟，霎时间便成了一节枯骨。
他摇了摇头，手上的蓝烟散去，手掌又瞬间恢复成血肉丰满的模样。
“这具身体我还挺满意的，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以后也想成为巫妖，我建议趁早也给自己准备一副。”
伊狄丝沉默了。
一前一后在这石梯之上行走的两个人。
一个杀掉了耶耿，另一个夺去了他的肉体。
“艾莉诺，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托斯莫律忽然开口说道。
“你要杀了我吗？”艾莉诺问。
“杀了你？不，当然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托斯莫律否认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会杀你，恰恰相反，我还要向你报恩呢。”
“报恩的方式就是哄骗我替你取出两把神魔之剑，把我的族人送上战场，替你送死吗？”艾莉诺质问道。
“冷静，可爱的小姐。”巫妖的声音依旧有条不紊，“我是在帮你们的忙，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向人类复仇。”
“我们这里可几乎都是人类。”伊狄丝说。
“嗯......”托斯莫律意味深长地沉吟了一声，“可是，你的父王把你从金兰城放逐到北境，想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你也恨他，不是吗？”
伊狄丝脚步微顿。
“你知道我是谁？”
“伊狄丝·阿斯特雷亚，罗兰德王国第一王女。”托斯莫律说。
“这座塔的阶梯之上被施加了魔法，你们每走一步我就能知晓你们的一部分过往。”他淡淡地说，“等到塔顶，我就能知晓你们过往的一切。”
然后，他的脚就闪了一下。
托斯莫律站住脚步，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嘴角微微抽了抽。
“怎么了？”伊狄丝看向他。
“不......没事。”托斯莫律说，“只是觉得，你和我还挺有缘分。”
脚步一圈一圈，向上螺旋。
无尽的沉默之中，空间不断循环往复。
距离塔顶越来越近，托斯莫律的话也越来越少。
最后，几人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塔顶，寒风呼啸。
托斯·莫律靠在墙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伊狄丝。
此刻他的眼眶中的眼睛已变成两簇摇曳的幽蓝魂火，这是巫妖正在快速思考的表现。
“我得承认，你的过去给了我不小的惊喜.....也许甚至可以称之为惊吓。”
“就一个凡人而言，你的成长快得吓人。”托斯莫律摸了摸下巴，“通常一位凡人英雄要成长到这种地步，通常至少也需要五十年。”
“你带我们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伊狄丝问。
“你真的很不同。”托斯莫律说，“凡人见到巫妖，要么惊恐，要么厌恶，像你这样冷静的人很少见。”
“他们不也一样？”伊狄丝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骑士们。
“你是他们的头领。”托斯莫律说，“头狼没有表现出畏惧，狼群就不会感到恐惧。”
“好了，闲话少叙。”托斯莫律清了清嗓子，“让我来向你解释我的计划，相信听完之后你会理解我的。”
“毕竟，其实你没得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