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莫律带伊狄丝看过了他的仆从们。
这绝不是一支可以被轻松阻挡下来的大军。
“我们没必要为敌。”托斯莫律说,“我无意在人间久留,我只想打开深渊之门,进入混沌深渊。”
“要怎么打开深渊之门?”伊狄丝问。
“死亡。”托斯莫律说,“不需要很多,十万人足矣。”
十万人!
看到伊狄丝的表情,托斯莫律脸上浮现出微笑。
“如果我们双方交战,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死去?”
在原著中,最终的北境几乎死成了一片无人之地。
当爱丽丝来到北境的时候,在这片大地之上游荡的只剩下了不死者。
难怪奥莱夫伯爵能够守住黑石要塞。
恐怕那时托斯莫律早就已经带着他的大军进入了深渊。
遗留下来的,都不过是些不屑于带走的炮灰。
可若真是这样,后来与爱丽丝作对的巫妖又是谁?
她还记得那个巫妖的形象,绝没有眼前的托斯莫律这般富有气魄。
“你的意思是?”
“你大可以在前线布防。”托斯莫律说,“只需要告诉我要牺牲的人在哪,我自然会去取。”
“等到深渊之门打开之后,我就会离开。”
托斯莫律看着伊狄丝,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
“如何?”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伊狄丝无法拒绝的提议。
只要是个有理智的掌权者,都会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
更何况,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除掉自己的敌人。
只要把政敌的位置指给自己,自己就能在完成献祭的同时替她除掉敌人。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像伊狄丝这样被从王都贬到北境的人,敌人多得简直数不胜数。
她没有拒绝自己的理由。
“不。”伊狄丝说。
托斯莫律眼中的魂火晃了晃。
“你可以把你的敌人让给我。”他说。
他认为伊狄丝没有理解自己的用意。
“我没有把自己的同族让给异类屠杀的习惯。”伊狄丝说。
托斯莫律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讽刺。
“年少的公爵,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在我小时候,领地的领主是卡梅伦伯爵大人,就是寒泉城的那个卡梅伦家,旗帜是交叉的刀剑。
他收九成的税,剩下的一成粮食简直连糊口都不够。
为了养家,我的母亲不得不到城里去,靠做一些卖花的活计维持生计。
那时我还小,母亲不得不把我带在身边。
每当有客人来,她就会叫我出去。
那天是一个黄昏,厨房里正煮着黑麦粥。
我听到有人敲门。
客人是个黑瘦的男人,大概是在城里干些体力活的。
我和往常一样走出门去,坐在广场上的温泉旁看蚂蚁打架。
后来,不知从哪儿窜来一只猫,嗖地一声就窜到了我的怀里。
几个贵族家的小孩跑过来,问我有没有看到他们养的异兽。
我很害怕,本想把这只猫给交出去。
可那几个小孩的表情实在太过嚣张,还扬言我如果说谎就要把我打死。
当时我就想,那又怎样?
有种就把我打死看看啊?
于是,我就梗着脖子说不知道,看着那几个白痴沿着街一路去找。
等我回过神来,低头看时,原本藏在我怀里的那只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后来我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回到家去。
推开门,就看到黑麦粥从锅里溢了出来。”
托斯·莫律顿了顿。
“后来,父亲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族,被打死了。
母亲撑了几年,得了病,也死了。
我被赶出城去,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往下活。
是那只猫。
它回来了,每天都给我叼来食物。
有时候还会给我叼来记载有魔法的书籍。
母亲的客人里有些识字的,常常爱卖弄。
托他们的幸,我也认得几个字。
于是我每天除了吃猫给我叼来的食物,就是发狠地学习。
最终,我学会了魔法,成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法师,所有的人忽然都对我恭敬起来。
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只猫。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它是魔族,一只猫妖。”
他停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再后来,战争爆发。
卡梅伦伯爵为了向邪神乞求力量,将城里的百姓当作祭品献祭。
作为法师,我有幸逃过一劫。”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卡梅伦伯爵不愧是一代枭雄,以一座城的代价击败了反抗军,让卡梅伦家的旗帜继续飘扬了千年。”
“我说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你——年少的公爵,异族未必全是坏人。
而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
十恶不赦的同族,难道要比友善的异族更好吗?”
他说完了。
寒风在城墙上呜咽。
伊狄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那双幽蓝的魂火在空洞的眼眶中安静地燃烧。
这个人曾经也是个小男孩,坐在广场的温泉旁,怀里抱着一只猫,等着母亲叫自己回家吃饭。
“你恨卡梅伦伯爵吗?”伊狄丝问。
托斯莫律愣了一下。
这似乎是一个他很久没想过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做了正确的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伊狄丝说,“我问的是,你恨他吗?”
托斯莫律没有回答。
“托斯莫律,”伊狄丝说,“在我所统治的领地上,不会有母亲需要到城里去卖花去养活自己、也不会有父亲因为得罪了贵族而被打死。
我绝不会让一个小男孩需要靠一只魔兽猫叼来食物才能喂饱自己。”
托斯莫律眼中的魂火剧烈地燃烧着,苍白的寒雾在他的眼眶中翻滚。
托斯莫律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
那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年少的大公,”他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伊狄丝说。
托斯莫律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年轻人的眼睛,还没有被背叛和失望侵蚀过的眼睛。
他很想嘲笑她,告诉她等你经历了足够多的背叛,你才会明白。
但他没有说。
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如果当年统治卡梅伦领的不是卡梅伦家,而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那个傍晚,他推开门的时候,也许黑麦粥的锅前,他的母亲正站在炉火边,回头对他笑。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觉得痛苦。
“够了。”托斯莫律说。
“我已经做出了我的提议,”他说,“你可以不接受,但北境的死伤不会因此减少。”
他说完这句话,扬起一只手来。
那只血肉丰满的手瞬间变成枯骨,一道闪亮的魔法阵从他的手上浮现。
“距离北冕座升上天空还有两天。”托斯莫律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给我传信。”
光芒渐强,将伊狄丝一行人淹没。
再睁眼,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出了魔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