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城要塞时,天色已经暗了。
伊狄丝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指挥所,将披风随手挂上衣架。
等候已久的女官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信,是爱丽丝寄来的。
爱丽丝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齐整,但笔锋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金兰城来人了。
埃里克·莫尔顿,带着禁卫骑士。
罗兰德三世要她回去受审,罪名是抗旨出海。
爱丽丝已经尽量拖住他们。
伊狄丝算了算时间,最多再过一两天,他们就会到长城。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叹了口气。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托斯·莫律那张苍白的脸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现在又多了金兰城的事。
“去叫鼠尾草过来。”伊狄丝对着女侍招了招手。
片刻后,鼠尾草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您叫我?”
“金兰城派人来抓我回去受审,说我没有得到谕令擅自出海。”伊狄丝说。
鼠尾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伊狄丝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托斯·莫律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北冕座后天就会升上天空。如果我现在离开......”
“您不能离开。”
鼠尾草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霜风领的防线是您一手建立的,除了您谁都挡不住托斯·莫律。”
“但王命不可违。”
“王命?”鼠尾草笑了一声。
伊狄丝没有说话。
“冒昧相问,那帮禁卫骑士什么时候到?”鼠尾草问。
“最快后天傍晚。”伊狄丝说,“爱丽丝已经尽量拖延了。”
鼠尾草点点头,坐在窗台上,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殿下,我有个建议。”鼠尾草说,“先下手为强。”
伊狄丝睁开眼睛。
“只要没有收到消息,不去金兰城就不算抗旨。”鼠尾草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是禁卫骑士。”伊狄丝说,“他们是国王的亲兵,动他们就等于向王座宣战。”
“只要没人知道,就不算谋逆。”鼠尾草直视着她的眼睛,“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伊狄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们除掉埃里克·莫尔顿,然后说他是遭遇了邪兽袭击。”
鼠尾草的声音冰冷,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只要做得干净利落,金兰城那边再拖一段时间,等北边的战争打完,
咱们回头可以慢慢处理金兰城那边的事情。”
伊狄丝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让我想想。”伊狄丝说。
她站起身来,走向窗边。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长城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大地上的一条光痕。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殿下!”一名卫兵冲进指挥所,强作镇定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不好了!伯爵们反了!”
伊狄丝猛地转过身来。
“什么?”
还没来得及等她多问,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震得壁炉里的灰烬都扬了起来。
几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入,在他们身后,三张伊狄丝熟悉的脸依次出现。
枫岭伯爵塞尔温、灰涧伯爵马库斯和寒泉伯爵奥莉维娅。
两男一女,各自都气势逼人。
他们是霜风领如今仅存的三个最大的封臣,各自坐拥千里的领地,麾下骑士加起来足有五千之众。
“伊狄丝殿下。”塞尔温向前一步,语气恭谨但冷淡。
“我等收到王命,知晓您已被陛下下令缉拿。
请您放下武器,配合我们,我承诺保证您的安全,直到将您交托给禁卫骑士团。”
伊狄丝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金兰城不仅派了禁卫骑士团来,还向霜风领的伯爵们分别发送了信件。
“你们是来抓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敢,”
奥莉维娅说,
“我们是遵循国王陛下的命令,对王国尽忠。
殿下,您抗旨出海,已是大罪。
我等作为王国臣子,不能坐视不理。”
伊狄丝缓缓站起身来。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塞尔温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那就只好得罪了。”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甲士们齐齐上前一步。
伊狄丝看了一眼鼠尾草。
鼠尾草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动手。”伊狄丝低声说。
话音落,鼠尾草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雨燕般从原地暴起,剑光如匹练般劈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甲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伊狄丝一把抓起哀恸剑,剑锋出鞘的刹那,剑身上闪过一抹幽暗的蓝光。
她躲过一柄劈向她的战斧,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甲士的膝盖。
惨叫声在狭小的指挥所里回荡开来。
“走!”伊狄丝大喊一声,一脚踹开挡在门口的奥莉维娅。
两人冲出指挥所,穿过长廊,跑向要塞东侧的城墙通道。
身后传来塞尔温伯爵愤怒的咆哮:“封锁城门!别让她出去!”
但已经晚了。
伊狄丝和鼠尾草冲过吊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风灌进伊狄丝的耳朵,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她策马狂奔,脑中飞速运转。
“光耀军都到哪里去了?”她喊道,“为什么城里全是他们的人!”
“换防了,现在轮到他们值防,光耀神选们在城外休息!”鼠尾草回应道。
该死,哪有人换防是把所有人都换掉的?
为什么没人察觉——
伊狄丝扶额。
在光耀神选军的意识当中,恐怕根本就没有叛变这种选项,所以他们完全意识不到伯爵们行动背后的含义。
“带我去光耀军的驻地!”
“是!”
光耀神选军的营地位于长城以南的一座小城中。
当伊狄丝到达时,守夜哨兵还来不及通报,她已经翻身下马,冲进了营地中心的帐篷。
“所有人,警戒!”伊狄丝喊道,“霜风领的三位伯爵叛变了,他们已经控制了长城要塞,随时可能追过来!”
营地里瞬间沸腾起来。
光耀神选的战士们纷纷抓起兵器,列队布防。
长城营地有两千光耀军驻防,他们的行动迅速而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伊狄丝走进指挥所,光耀军中的几位队长已经站在那里,冲她行礼。
“向您致敬,伟大的神王。”
鼠尾草跟进来了,关上木门。
“殿下,”她说,“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伊狄丝回过身:“什么意思?”
“您不是正在为托斯·莫律的事头疼么?”鼠尾草的声音低下来,“那三个叛变的伯爵,既然已经把脖子伸出来了,您何必还要替他们挡刀?”
伊狄丝怔住了。
“让他们去死。”
鼠尾草说,
“托斯·莫律要献祭的人,何必去远处找?把这三个伯爵的领地和军队当作祭品。
他们背叛了您,您不需要保护他们。”
伊狄丝沉默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信鸦穿过窗户,钻了进来,落在了伊狄丝面前的案几上。
它的腿上绑着一支小竹管,管口封着红色的火漆。
伊狄丝拆开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上。
“雪城急报:小王子特雷斯、邓肯将军、诺亚女爵今日会盟,正式结成联军,将对雪城发动进攻,先锋预计明日黄昏抵达边界。”
伊狄丝攥紧了纸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她轻声说。
三面受敌。
托斯莫律的大军在北方虎视眈眈。
金兰城要她回去受审,霜风领的伯爵们发起兵变。
高地的联军即将杀至边界。
寒风透过窗户,吹拂着伊狄丝的面庞。
她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
“好、好好好、好得很呐!
正合我意,让他们来!
来人,给雪城、万兽城分别传信。
霜风领......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