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领,雪城,会议厅。
阿莉雅站在长桌的首位,身披戎装。
那一件剪裁得极为合身的深蓝色军服,银线绣成的阿尔托家族纹章缀在肩头。
她将长发全部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脱去那副恭顺忠仆的面具之后,阿莉雅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细剑。
眉眼冷冽,唇线紧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傲。
这副模样才是阿尔托家大小姐真正的样子。
她本不想离开伊狄丝的身边,奈何伊狄丝坚持雪城大本营应当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心腹留守。
拗不过伊狄丝,阿莉雅只能答应在北境战事结束之前留守雪城。
烛火微微摇晃,长桌上铺开的地图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围在桌前的全部是年轻女子,清一色深蓝戎装,肩章上绣着阿尔托家族的猎鹰纹章。
这些人全都是阿莉雅在北境站稳脚跟后,阿尔托家里陆陆续续送过来给她当帮手的家族子弟。
她们或抱臂沉思,或俯身研究地形,或低声交换意见。
阿尔托家的女儿们,褪去了女仆的装束,重新变回贵族子弟的模样。
在人界与深渊界的战争结束后,高地人虽然立下了赫赫战功,但王国忌惮他们的战力,将他们封在了高地。
那片土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但也意味着高地人想出来同样困难。
冰龙谷、狂风道、落月山。
要想从高地出来,只有这三条路可以走。
从雪城往东筑有两座要塞,狭林堡扼守冰龙谷,矮堡踞于狂风道与落月山之间。
先前探子来报,高地的先锋已经狂风道而来。
先锋不足为虑,她们如今要考虑的是,高地的大军究竟会从哪条道来?
“冰龙谷。”站在地图左侧的薇奥拉率先开口,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东侧的狭长谷道上,“从高地西出霜风领,冰龙谷的距离最短,要趁大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取下雪城,冰龙谷是首选。”
“你想得美。”对面的莉塞特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她比薇奥拉大两岁,深棕色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肩前,眉眼间带着阿尔托家祖传的刻薄。
“狭林堡控制谷口,我军占据地利。
高地人若敢走这条路,我们可以在谷道中段设伏,滚石火油齐下,一万人连一半都出不了谷。
你以为邓肯是第一天带兵?他会把主力塞进冰龙谷让你瓮中捉鳖?”
“那你说他们走哪里?”
“狂风道。”莉塞特的指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中部那条直线上,
“地形开阔,便于骑兵通行,他们的前锋就是走这来的。
他们有一万多人,正面交锋我们未必挡得住。”
“说不好他们预判了你的这种想法,故意不走狂风道呢?”薇奥拉反驳道,“他们也可以走落月山啊。”
“落月山距离矮堡最近。”克莱尔加入了讨论。
“矮堡的弩炮阵地覆盖隘口最窄处,强行突破的代价会非常惨重。
高地人会选一条这么危险的路线?”
“正因为我们觉得他不会选,他才偏要选。”薇奥拉毫不退让。
“你那叫自作聪明——”
“够了。”
阿莉雅的声音不高,却让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三双眼睛齐齐转向长桌首位。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修长的指尖沿着落月山的山脊线缓缓滑过。
会议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从远处传来的风啸。
阿尔托家的女儿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契地闭嘴等待。
就在这时,一扇高窗被风推开,冰冷的夜气涌入会议厅,吹得烛火齐齐一歪。
黑羽的信鸦从窗外疾掠而入,精准地落在会议桌一旁的铜架上。
薇奥拉张了张嘴,被克莱尔用眼神制止。
阿莉雅从信鸦腿上解下铜管,抽出纸卷。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展开纸卷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只那一瞬间,薇奥拉就知道了那封信是谁写来的。
这位素来以冷面闻名家族内部的大小姐,在读信的那一刻,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嘴角轻轻地抿了一下。
薇奥拉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莉塞特。
莉塞特面无表情,但嘴角也在微微抽动。
“要我说咱们这位大小姐就是被王女殿下给下了什么魔咒......”薇奥拉低声地吐槽道。
读完信后,阿莉雅抬起头来,脸上的所有笑容在同一瞬间收敛殆尽。
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冷硬轮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殿下来信了。”
长桌两侧的女孩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阿莉雅将信纸放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一行字迹,语气平淡:“王女殿下判断,高地联军将取道落月山。”
短暂的沉默。
莉塞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显然对伊狄丝在千里之外做出的判断心存疑虑,但她没有开口。
“你们知道王女殿下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吗?”阿莉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众女摇了摇头。
“冰龙谷纵深四十里,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行。
谷中魔兽盘踞,行人随时有被袭击的风险。”
阿莉雅冷静地说道,
“高地人若选择这条路,将会面临魔兽的袭击,而无法建立安全稳定的补给线。
没有补给,就谈不上战斗。”
她的手指移向狂风道。
“狂风道地形开阔,适合骑兵突进。
但枯松岗日涌水量完全不够一支万人大军喝,更不够饮马。”她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弧度,“高地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薇奥拉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认同的神色。
阿莉雅的指尖最终落在落月山。
“落月山,月溪河谷纵贯全道,水量丰沛,足以供应万人饮马。
河谷两侧有天然牧场,战马可就地取食。道路宽阔,可容车马并行。”
她抬起头,
“最关键的一点——这是三条路线中最‘危险’的一条,因为它距离矮堡最近,隘口最窄处在我军弩炮射程之内。
以常理论,正常人不会选这条路。
正因如此——”
“他们才会选。”莉塞特接过话头,语气里那点疑虑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莉雅微微颔首。
她重新拿起伊狄丝的信纸,指尖在那行字迹上轻轻抚过。
克莱尔注意到大小姐仔仔细细地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戎装的内袋。
她面不改色地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行吧,她早就不该对这种场面大惊小怪了。
“好了,”阿莉雅拍了拍手,“接下来进行战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