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山,河谷中。
月光冰凉,落地成霜。
邓肯坐在火堆面前,幽幽的火光在她的脸庞之上跳跃,映得她脸上的刀疤更加狰狞。
出兵霜风领,并非一时兴起。
金兰城飞鸽传书,国王罗兰德重病卧床,难理政事,王女莉莉丝摄政。
邓肯敏锐地认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莉莉丝与伊狄丝同为王女,都有王国的继承权。
虽然伊狄丝已被放逐至北境,可仍是北境的实权公爵。
若韬光养晦一些年月,未必没有南下的可能。
这始终是个隐患。
邓肯断定莉莉丝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她赌的就是高地与霜风领相互撕咬将正中莉莉丝下怀,金兰城不会派兵援助伊狄丝。
高地被狭林堡与矮堡死死锁住,困守千年。
若能夺得霜风领,便有了出海口,有了平原粮仓,有了真正可以运营的基业。
为了这样难得的机遇,暂时放下内斗亦无不可。
显然,特雷斯和诺亚也是这样想的。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出兵霜风领。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一向懦弱的特雷斯小王子竟然自请前锋,领了两百骑兵从狂风道先行去了。
像一只她原本以为温顺的兔子忽然露出了獠牙。
而她则与诺亚女爵统领大军,跟随其后。
唯一让她不爽的是枯井伯爵。
奥斯顿·庞德。
那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高地之后,既没有自立门户,也没有倒向三方中的任何一方。
就像跟柱子一样,一动不动,看着他们三人相互争斗。
偏偏这家伙在高地伯爵之中的声望极高,他不表态,伯爵们全都持观望态度。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邓肯不明白。
雪莉·庞德已经死了。
作为庞德族人,她原本以为奥斯顿会理所当然地倒向特雷斯。
毕竟,血浓于水。
但奥斯顿没有。
尽管他没有约束手下,允许想要参战的黑骑士和血卫加入此次远征军,但是他本人却坚持留守高地。
邓肯丝毫不怀疑庞德族人对高地的情感。
但这种态度,放在奥斯顿的身上实在太过反常。
这位伯爵向来杀伐果决,堪称雷厉风行。
这种暧昧的观望态度,总让她的心底涌起阵阵不安。
那是多年冒险生涯中养成的敏锐直觉。
但她始终弄不明白,这股不安来自何处。
“在想什么?”诺亚女爵走了过来。
邓肯看了她一眼,说道:“在想打下了霜风领咱们怎么分。”
她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疑虑。
“哈哈。”诺亚女爵笑了笑,“打下来再说。”
她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从落月山西出,是一招险棋啊。
“从哪里走不是险棋?”
邓肯伸手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溅起又落下,
“冰龙谷无法建立补给线,而且被狭林堡掐死了头,根本就是送死。”
“狂风道又无法容纳大军休整。”
“落月山看似险要,实则是高地西出的唯一选择。”
邓肯将枯枝丢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吞没,又重新捡起一根,
“我们其实根本没得选。
何况,我们不是还有秘密武器么?”
诺亚女爵沉默了。
她望着跳动的火焰,目光幽深。
月溪河谷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奥斯顿。”
“他怎么了?”
“他为什么要从熔炉堡撤回来?”
邓肯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不想给霜风领的人卖命?”她说。
“真是这样吗?”
诺亚女爵站起身来,背对着邓肯,望向河谷深处幽暗的轮廓。
邓肯盯着诺亚的背影:“你什么意思?”
“抗击邪兽并不费什么力气,对吧?”
诺亚女爵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显得有些飘忽,
“可是占据熔炉堡,就相当于往霜风领内部插入了一根钉子。”
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熔炉堡作为上古抗击深渊的前线堡垒,易守难攻,还能储存大量粮食,以备久战,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军事要塞。
你仔细看熔炉堡的位置。
熔炉堡是霜风领重镇格拉特领的核心,一旦控制了熔炉堡,向西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下辉城;
一旦取下辉城,就能将长城和南方彻底隔开,收入囊中。
向东可以远望无定港,
再往南看,熔炉堡和风盔城之间是一望无际的千里平原,
驻守熔炉堡并不需要出城作战,为什么雪莉要带那么多骑兵?
因为一旦她要起事,这批骑兵就可以在冰原上驰骋,将狭林堡和矮堡与其他城市隔离开来,让它们无法获得兵力和粮草的支援,变成两座缺兵少粮的孤城。
如此一来,高地只需要以逸待劳,就能拿下这两座要塞。
同时,高地之间的补给队还可以充作侦察兵,侦察狭林堡和矮堡的兵力、布防情况。”
她顿了一下。
“可以说,控制住了熔炉堡,就等于控制住了格拉特领。”
邓肯的眉头越皱越紧。
“奥斯顿常年随雪莉·庞德南征北战,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火堆里爆出一声脆响,几点火星飞溅到邓肯的靴面上,她没有去拍。
“你的意思是?”邓肯的声音沉了下来。
“恐怖公一开始出高地就直奔熔炉堡,一定是这个打算。”
诺亚女爵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冷,
“但是恐怖公一死,奥斯顿就迫不及待地撤了出来,把熔炉堡拱手让给了霜风领......”
邓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枯枝被折断,发出咔嚓的一声。
“他不是一刻都不想为霜风领守要塞。”
诺亚女爵说,语速越来越快,
“他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高地,控制局势。”
“可是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他也没有自立,也没有对三方对峙表态?”邓肯忍不住站起来,问道。
“他这样做,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诺亚女爵的话语像河水一样冰冷,
“雪莉·庞德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他们为了找出高地潜在的叛徒而演的一场戏。”
河谷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邓肯觉得仿佛有一盆冰水迎面浇来,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我的人说亲眼看到戈兰娜一剑刺穿她的心脏,抱着她的尸体逃走的。
就算是吸血鬼,被刺穿心脏也活不了。
更何况,她何必费这么大力气演这么一出戏?要查叛徒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邓肯的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那个法术可是咱们找人做的.....你我都清楚,绝对不可能是雪莉·庞德自导自演。”
诺亚女爵沉默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只是我多虑了吧。”
她重新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着火,火光映在她那张精明的脸上,眉宇间的忧虑却没有完全消散。
“希望战事能够顺利。”
“会赢的,伊狄丝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虽然赢下了万兽城,但对手不过是一群土匪流氓,何况她此刻还在长城。
骑士团驻在万兽城,雪城里当家的是个贵族家的小姑娘,以前是给她当女仆的,对于战事恐怕一无所知。
只要越过落月山,雪城唾手可得。”
邓肯也坐了下来,她望着火焰深处,眼底映着跳动的橙红色光,神情复杂。
“不管雪莉·庞德是死是活,这一次,谁都不能挡住我们走出去的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诺亚女爵没有接话。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说,“那个时候我们觉得呆在山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山清水秀,花鸟虫鸣。”
“那时候你说你要当个巡逻斥候,我就说我要当高塔哨兵,天天坐在城头看你在下面奔波。”
邓肯的脸上也露出了追忆的神色,脸上的伤疤都显得温柔下来:
“世事难料,谁知道如今你成了女爵,我成了将军,甚至就在几天前,还在为了恐怖公之位在城中对峙。”
“也许我们......”
“不。”邓肯打断了诺亚的话,看向远方。
“高地人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已经太久了。”
诺亚女爵终于沉默。
河谷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她抬头,看见。
远处的夜空中,北冕座正在缓缓升起。
明亮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