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矮堡。
风从落月山口灌进来,带着千年的寒意。
阿莉雅站在矮堡最高处的垛口后面,背后蓝色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山谷中的那条黑色长蛇。
黑底白骨的骷髅人旗帜在风中挣扎着飘扬,那是高地人的军队。
阿莉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支军队。
她在等。
山谷中,邓肯走在队列的最前方,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矮堡,觉得那栋青色的建筑既陌生又熟悉。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高地的时候,曾指着那座堡垒问白发的老将军,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拦住高地人的一面墙。”老将军这样说道。
那时,她并不懂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老将军的骨已埋在黄土下二十年,走过这里时风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叹息。
“继续前进。”邓肯说。
号角声响起。
弩车发射的声音从矮堡上传来。
霜风领的人终究还是推断出了他们会走落月山。
“推盾车!”邓肯大声命令道,士兵们从后方推出笨重的巨兽。
密集的箭矢如黑雨般袭来,钉在兽皮制成的盾车之上。
十数人蹲伏在盾车之后,推着盾车缓慢前行。
每当有人中箭倒下,身后便会有人立即补上。
黑白相间的骷髅人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始终屹立不倒。
高地人已做好了决死的准备,他们要用人命铺出一条路来。
“真是愚蠢。”莉塞特冷眼看着下方的战场。
她们早已准备好燃油和火箭,只待敌军一旦进入包围圈,便在首尾倒油滚木,射箭引燃。
到那时,高地的大军便只能被困死其中,再无生路。
“这就是赌徒应得的下场。”薇奥拉说。
下方,山谷之中。
邓肯冲在最前,身旁跟着她的亲卫。
“加油!她们的弩箭穿不透我们的盾车!”邓肯咬着牙给士兵们打气,“只要冲到矮堡之下,她们决不是我们的对手!”
哗——
一发猩红的烟花猛地炸开,天幕为之一暗。
看到这支烟花,邓肯的心猛地一沉。
轰隆隆——
被浸满油脂的巨木从山谷两边滚下,邓肯立刻大声命令士兵们后撤。
她知道这场攻坚战必定艰难万分,所以作为前军的都是自己的心腹精锐,面对巨木滚落也能有序后撤。
只有少数几个人被巨木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肉泥。
邓肯咬着牙,脸上的刀疤变得扭曲。
“别慌!现在就推滚木说明她们慌了!”邓肯喊道,“这些滚木对我们根本没有威胁,等她们推光木头,我们继续前进!”
她说得对。
如果等到邓肯的军队中段通过时再推落滚木,不仅能造成更大的伤亡,还能将她的军队从中截断,一分为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邓肯不知道的是,阿莉雅从来就没有想过打阻击战。
她要打的是一场歼灭战。
矮堡之上,阿莉雅看着一朵烟花从落月山谷的另一端升起。
猩红的光芒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意味着另一边的滚木也已就位,两侧的滚木将高地军队的首尾彻底堵死。
阿莉雅扬起手,矮堡的弓箭手们拉满长弓,箭头上火焰熊熊燃烧,光芒在他们金色的铠甲上跳跃。
“射!”阿莉雅的手猛然挥落。
无数火箭同时飞上天空,像一场流星火雨,拖着黑色的烟尾,朝着山谷中汹涌而去。
那些箭矢落在浸满油脂的滚木上,霎时间燃起冲天大火,黑烟如龙卷般升腾。
山谷之中,火光与浓烟交织,仿佛地狱。
不一会儿,山谷另一头也升起了同样的黑烟、
两堵漆黑的火墙将高地大军死死封在了炼狱之中。
结束了。
阿莉雅想。
经此一战,高地将再也无力威胁霜风领。
她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野心是多么可笑。
山谷之中,当火箭落下的一瞬间,邓肯就发现了不妙。
她当即大吼着命令军队后撤,却绝望地得知后路也已经被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巨木堵死。
几名心腹如今灰头土脸,脸上也浮现出颓唐的神色。
“将军,咱们怎么办?”一名亲随下意识地问。
“怎么办?”邓肯拔出长剑,看着上面映出的一张脸。
绝望、恐惧、茫然。
“难道我邓肯真就如此愚蠢,要将一万高地子弟葬送在此处?”她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悲切的神色,
“高地人被困了一千年,竟要以如此结局惨淡收场吗?”
轰隆——
一声惊雷。
冰凉的触感滴落在她的脸庞之上。
邓肯抬头望天。
下雨了。
城堡之上,阿莉雅看着落在手心的雨滴,神色漠然。
她抬起头,天空是一片沉重的铅灰色,雨线如千万根银针刺来。
这场大雨会浇灭落月山中的大火,还会降低弩箭的准头,让大炮哑火。
“大小姐,我们该怎么——”
“怎么办?”
阿莉雅甩掉手心水珠,拔出长剑,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那就打!短兵相接,刺刀见红,难道我们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低沉的战鼓声在雨中响起。
咚、咚、咚、咚。
一面面旗帜在雨中被次第挥动,赤膊的鼓手用力地锤击着堡头的巨鼓,雨水打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冒起白色的热气。
城门缓缓打开,金甲卫士们从中涌出,怒吼着扑向了高地人黑色的军队,两军在山谷中轰然相撞。
金甲的光耀神选们士气高昂,面对高地人的冲锋毫不畏惧,他们结成战阵,不断收割着敌军的生命。
源源不断的黑甲士兵从山谷中涌出,眼中燃烧着绝望与狂热混杂的光芒。
这是高地人渴望千年的出口,他们不会轻易退却。
刀剑与刀剑碰撞在一起,盾牌与盾牌碰撞在一起,士兵在咆哮,战马在嘶鸣,雨水刚把地面的血迹冲淡,很快又有新的血液铺盖上去,地面泥泞的红色即使在暴雨之中也无法被洗尽。
另一端,邓肯浑身湿透,黑甲上糊满泥浆与血污。
她挥舞着手中的重剑,一剑劈开了一名金甲士兵的盾牌,反手斩断了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溅,瞬间被雨水洗去。
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士兵,邓肯的心中正在滴血。
这些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她最精锐的亲兵,每一人的损失都让她心疼不已。
可她没有选择。
若不在此处击穿霜风领的防线,她这辈子都难以再等到第二次机会。
高地人将继续被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十年,百年,千年。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带着热气。
这是唯一的机会,撞开这扇对高地关闭了千年的大门。
“不要停!继续冲!”她怒吼着。
“为了高地的未来,为了我们的未来,冲锋!冲锋!”
邓肯挥舞着重剑,再次砸入了战阵之中。
......
然而,无济于事。
光耀军占据地利,又训练有素,任由高地人如何拼命,始终都无法撼动。
就算邓肯和精兵们能凭借个人勇武硬生生砍出一道缺口,这个缺口也很快就会被补上。
那些金甲的战士简直就像无情的战争机器,不知疲倦,亦不知恐惧。
邓肯已经砍断了第三把剑。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雨幕中很快就消散。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黑色的潮水还在冲锋、不停地冲锋。
但前方的金色堤坝纹丝不动。
士兵们撞上去,碎成浪花。
“将军!”亲卫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冲不过去了!撤吧!”
邓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年轻人脸上满是泥浆和血,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神情。
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
她仰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山谷的另一端,阿莉雅也在望着同一片天空。
她的披风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地挂在肩上,但她没有理会。
她看着远方的战场,看着那些还在拼死冲锋的高地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小姐。”克莱尔走到她身边,“高地人的后军在撤退了,他们的前锋已经被我们包住,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全歼。”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霜风领的冲锋号。
光耀神选们齐声呐喊,金色的浪潮席卷向前。
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结局已经注定。
阿莉雅转身,雨幕在她的身后合拢,如一扇巨大的灰色帷幕,将战场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城墙,没有回头。
身后,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