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最后望了一眼被包围的前锋们,被几名亲兵保护着撤回了月溪河谷。
雨水顺着她的甲胄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条浑浊的水线。
她的战靴踩在泥泞的道路上,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那些金甲战士的身影依然在她眼前晃动。
他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像一堵永远无法逾越的墙。
河谷中,诺亚女爵的军队驻扎在一片高地上。
帐篷连绵起伏,炊烟被雨水打散成雾,低垂地贴在地面上。
哨兵见邓肯一行人狼狈归来,连忙迎上去。
“将军——”哨兵刚开口,邓肯便抬手止住了他。
“诺亚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
“主营帐。”
邓肯大步穿过营地。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她那身沾满泥浆与血污的甲胄上,落在她那张疲惫而狰狞的脸上。
没有人敢出声询问,但邓肯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身上。
她掀开帐帘时,诺亚女爵正站在地图前。
听到脚步声,诺亚回过头来。
“发生了什么?”诺亚问。
“我们输得很惨。”邓肯咬着牙关,“我想到过他们能猜到我们会从落月山进军,可是我没想到霜风领的那些金甲人战斗力那么强,他们不仅训练有素,而且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她简略地说了说经过。
当说到光耀神选军的金甲战士如何纹丝不动地挡住高地人的冲锋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几丝绝望。
诺亚女爵沉默了许久。
“还剩多少人?”
“中军和后军大多都撤了回来,应该还剩下四五千人。”
邓肯闭了闭眼,
“前军......基本上全军覆没了。”
诺亚女爵的手扶在桌沿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什么?!”她说,“那可全是精锐!。”
邓肯无言。
良久。
“我们还有秘密武器。”她说
诺亚女爵看向她:“你是说......?”
“对。”邓肯的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本来我不想用那个东西,可现在我没得选。”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行军的声音。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震得地面的雨水都在微微颤动。
邓肯住了口,与诺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雨幕之中,一队人马正沿着月溪河谷的方向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
他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身着暗灰色的铠甲,披着黑色的披风。
雨水顺着铠甲的棱线滑落,在甲面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他的面容隐在铁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而沉冷,像是雷雨将至前压在群山之上的云。
在他身后,跟着两队士兵。
一队是黑骑士。
人马俱披铁铠,狰狞的面甲遮住口鼻,只留一条狭窄的视缝。
那些铁甲上没有任何锈迹,带着一种深沉的暗色,仿佛连光落入其中都会被吞噬。
他们骑乘的战马同样披挂着马铠,马蹄裹着铁掌,踩在碎石与泥浆之中,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另一队是血卫。
高地引以为傲的重步兵。
他们的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会在泥泞中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些甲士的肩甲宽厚如盾,整个人裹在铁壳之中,几乎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座座会移动的铁塔。
寻常士兵穿上这套甲胄,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这些人的脚步依然沉稳,呼吸依然均匀,仿佛那一百二十斤的重甲不过是普通的布衣。
与那些后来扩编的黑骑士与血卫不同,这些人是由真正的庞德族人。
在高地古老的传统当中,只有他们才能担任近卫之职。
邓肯认出了那个为首的人影。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奥斯顿!”
枯井伯爵没有下马。
他勒住战马,停在营帐之前,居高临下地望向邓肯与诺亚。
雨水顺着他的铁面罩滴在马颈上,又沿着马铠的纹理滑落地面。
他静静地看了邓肯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邓肯将军,看来落月山这一仗,你打输了。”
邓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诺亚女爵的声音冷静,但眼神中带着警觉,“你什么时候出的高地?”
“你们出兵之后,我就出发了。”奥斯顿的语气平淡,“我知道你们会输,所以我来了。”
邓肯的声音骤然提高:“你什么意思?”
奥斯顿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他从腰间解下一卷羊皮纸,展开来,亮了亮,又迅速地收起。
那上面是恐怖公的印信。
邓肯的瞳孔微微收缩。
“恐怖公,不老不死。”奥斯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庞德家的血脉一旦觉醒,恐怖公的生命力便顽强无比,通常,他们至少都能活上几百年。”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
邓肯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诺亚女爵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邓肯喃喃道,“那些难道不只是神话传说吗?怎么可能会有人可以......”
奥斯顿笑了笑:“收兵吧,跟我回去,恐怖公在等你们。”
“我还没有输,再给我一次机会。”邓肯说,“拿下落月山,攻下矮堡之后,我自然会去向恐怖公请罪。”
“恐怖公的命令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奥斯顿说。
“可这是高地唯一的机会!现在霜风领正是动荡之际,这是高地等待千年的机会——”
“命令就是命令,邓肯。”
邓肯咬了咬牙,从铠甲里掏出一瓶药剂。
瓶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仿佛有火焰在玻璃管内缓缓流动。
“如此......也不能怪我了。”
她咬开瓶塞,一饮而尽。
“邓肯!”诺亚女爵失声惊呼,伸手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奥斯顿在马背上纹丝不动,铁面罩后的眼睛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瓶子。
“天使之血。”他的声音低沉,“邓肯,你疯了?”
邓肯将空瓶摔在地上,水晶碎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
“谋逆之罪,恐怖公不会放过我的......
我死不足惜,可高地人不能错失这次机会!
诺亚,把兵符给我,我要带士兵们杀回去!
只要让他们也喝下天使之血,一定能攻下矮堡!”
“喝下天使之血,就等同于变成了死人。”奥斯顿说,“只要三个时辰,就会死于非命。”
“足够了!”邓肯吼道,“这杀人的罪孽就由我来背负,只要——”
她没再说下去。
邓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臂膀,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她的眼球在眼眶中剧烈转动,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最终将整个虹膜吞没,变成两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骨骼错位的声音从她的体内传出,像是一根根枯枝被接连折断。
她的脊背弓起,肩胛骨从背部撑开,撕裂甲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腱与筋膜。
那些肌腱在不断蠕动、增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她的躯壳中挣脱出来。
常人见到这一幕,恐怕早就要尖叫着逃跑。
而奥斯顿身旁的血卫们却纹丝不动。
他们齐齐上前一步,将盾牌抵在地面上,组成一道钢铁壁垒。
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探出一排雪亮的枪尖。
邓肯的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她的四肢变得异常粗长,手指弯曲成利爪的形状,指甲变黑变硬,像十柄锋利的短刃。
她的皮肤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仿佛鲜血已经从那具躯体中被抽干殆尽。
她的嘴撕裂开来,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都给我滚开!”
一道非人的嘶吼从她的喉咙中迸发出来,震得帐篷都在抖动。
邓肯动了。
她扑向最近的那一排血卫,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当!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
邓肯的利爪狠狠地抓在盾牌表面,留下四道深深的白痕,但盾牌纹丝未动。
持盾的血卫身体微微下沉,将重心压在盾牌后方,肩膀抵住盾牌内侧的加强筋,仿佛他和他手中的那面铁壁本就是一体。
邓肯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另一只利爪从侧面挥来。
这一次,迎接她的是两杆长枪。
左侧的血卫横枪架住她的爪击,右侧的血卫在同一时间刺出长枪,枪尖精准地贯穿了邓肯的小臂。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邓肯发出痛苦的嘶吼,想要抽回手臂,却发现长枪被血卫牢牢攥住,纹丝不动。
在这片刻的僵持中,剩下的血卫们已经完成了合围。
四面包抄,密不透风。
盾牌与盾牌组成了一圈铁壁,将她困在直径不过三丈的圆圈之内。
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从每一个方向指向她的身体。
没有死角,没有退路。
邓肯疯狂地挣扎着。
她看向血卫,血卫们的脸藏在铁面罩的下面,看不见表情。
但她能感受到他们冰冷的杀意。
雨还在下。
好冷。
不知为何,邓肯忽然想起来自己十二岁时一次跟着老将军巡山的记忆。
那天清晨的风也如今天一般地冷,她被冻得直打哆嗦。
老将军从自己的身上解下披风,罩在她的身上,笑呵呵地问她:
“小邓肯啊,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皱了皱鼻子,说:“混吃等死。”
“哎,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想。”老将军敲了她一个暴栗,“难道不应该是拯救世界,打败恶龙之类的吗?”
“才不要,好麻烦。”她嘟囔着用手揉脑袋,“别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有烧饼吃就很幸福了。”
“你呢?老头儿,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高地人都能走出去,不用再被困在这里。”
“搞不懂。”她皱起眉头,“路就在那里,想出去自己走不就好了?”
老将军苦涩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
她还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
她还没有攻下矮堡。
她还有未竟的使命。
可每当邓肯扑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盾牌就会同时向前推进,将她逼退。
长枪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黑色的血液流淌进雨水之中,被冲淡成墨色的细流。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锁!”一名血卫沉声喝道。
盾牌同时向前推进,包围圈骤然缩小。
四面八方的枪尖交错刺入邓肯的躯体,贯穿她的腹部、胸口、大腿、肩膀。
她被长枪架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昆虫。
黑色的血液沿着枪杆往下流淌,滴落在地面上,与泥水混在一起。
她还在挣扎。
利爪在空气中胡乱抓挠,指甲刮过盾牌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只是那挣扎越来越微弱。
血卫们一动不动,握枪的手臂稳如磐石。
他们的呼吸均匀,眼神平静,仿佛他们钉住的不是一头怪物,而只是一头待宰的牲畜。
“杀。”另一名血卫命令道。
长枪同时收回,又同时刺出。
邓肯的胸膛被五杆长枪同时贯穿。
她发出一声嘶吼,喉咙里涌出一团黑色的液体,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了下来。
“西出、西出!西......”她口中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走出去......”
无人回应。
血卫们将长枪收回,她的身体跌落在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那具扭曲的躯体在泥水中抽搐了几下,然后静了下来。
奥斯顿翻身下马,走到邓肯的身前,低头注视着她。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一些人形,扭曲的面容松弛下来,竟然显露出一丝奇异的安详。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
奥斯顿俯下身。
“老头儿......我好冷......”
他沉默片刻,摘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邓肯的身上。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奥斯顿站起身来,转身望向月溪河谷的深处。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奥斯顿心中在想些什么。
“收兵,跟我回去。”奥斯顿对诺亚女爵说。
“恐怖公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