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
歇马城的街道上积着一层薄雪,枯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从前是一座专做马匹生意的边境小城,汇聚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街道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马贩子。
那些日子里,歇马城的热闹从太阳升起一直持续到深夜,酒馆里永远坐满了谈生意的人,金币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这一切都建立在阿尔特雷斯家族的庇护之下。
阿尔特雷斯家族在时,歇马城享受着免税的特权,商人们在这里交易只需要缴纳极低的手续费,而公爵的骑士团则保障着商道的安全。
自从阿尔特雷斯家族失踪后,失去了公爵的管制,这里的马匹生意逐渐凋零,人们相继迁走,逐渐成了一座空城。
此刻,伊狄丝和鼠尾草正站在歇马城旧市政厅改建的指挥所里,她们面前的木桌上铺着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是光耀军参考奥莱夫伯爵赠予伊狄丝地图的北方部分重绘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格拉特领及其北方所有的山川、河流、城堡和道路。
给塔格里和阿莉雅的信件都已发出,接下来要商讨的是如何对付三位伯爵。
伊狄丝已下定决心,不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在天灾面前,她宁可自己一人面对托斯·莫律,也不要身边再有这样随时可能背叛的盟友。
一个人作战或许艰难,但至少不用担心暗箭从背后射来。
这种被自己人捅刀子的滋味,她尝过一次就够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她开始回忆会议中三位伯爵的详细资料。
枫岭伯爵塞尔温,算是三位伯爵中的领头人物,手底下养着几百名真正的骑士,还握有一座金矿。
金矿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骑士意味着精锐的武力。
塞尔温凭借这两样东西,成为霜风领的重臣。
灰涧伯爵马库斯,塞尔温忠诚的小弟。
作战勇猛,脑子却不太够用。
他号称手下有五万军队,但这五万里面,有四万多都不过是些农奴民夫,平时种地,战时被拉来充数,真正能打仗的职业士兵也就几千之数。
看着声势浩大,真打起来一触即溃,不足为虑。
最后是寒泉伯爵奥莉维娅。
奥莉维亚·卡梅伦,卡梅伦家的后裔。
卡梅伦家是霜风领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的血脉可以追溯到王国建立之前,据说他们的祖先是第一批在这片冻土上定居的人类。
千年时光逝去,卡梅伦家靠着一股独一无二的力量在北境的寒风之中屹立不倒。
冰巫团。
卡梅伦家世代相传的冰魔法传承完全独立于学城之外。
他们在冰魔法这个领域是独一无二的权威。
即便是阿尔特雷斯家族全盛时期的大公们,面对卡梅伦家也只能以礼相待,而不能像对待其他封臣那样呼来喝去。
冰巫团就是他们的护身符,是他们家族千年不倒的根基。
奥莉维娅才是最为棘手的对手。
塞尔温有钱,马库斯有人,但奥莉维娅有不可替代的力量。
金钱、人力都可以被计算,但自己对于卡梅伦家的冰巫团却一无所知。
一支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冰巫团,或许会让自己的计划出现变数。
不过,这或许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伊狄丝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霜风领历代大公,每一位都对卡梅伦家无可奈何,每一位都只能选择妥协和拉拢。
这种历史给卡梅伦家族留下了什么?
傲慢。
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一种“谁也不敢动我”的笃定。
这种笃定持续了几百年,已经刻进了卡梅伦家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甚至是每一个北境人的骨头里。
不光奥莉维亚会这么想,甚至塞尔温和马库斯都会这么想。
正面对抗时,奥莉维亚会是他们的底牌。
可若是反过来的话......?
这同样意味着,同样是得罪了伊狄丝,塞尔温和马库斯已经没有退路,而奥莉维亚却依旧有。
因为没有霜风领大公会选择与卡梅伦家为敌。
只需要自己轻轻提点,让塞尔温和马库斯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会怎么想?
让他们意识到,奥莉维亚完全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站在自己这边来,帮着自己对付他们......
伊狄丝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鼠尾草听,鼠尾草大大地睁着眼睛,一脸崇拜地听着伊狄丝讲述她的想法。
“不愧是殿下,连这都能想到。”
随后,她又问道:“但要如何让塞尔温和马库斯怀疑奥莉维亚?毕竟她目前完全没有站到我们这一边来的理由。”
鼠尾草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奥莉维亚倒向她们。
“没有必要真的让奥利维亚动摇。”伊狄丝说,“她动不动摇不重要,塞尔温和马库斯相不相信才重要。”
“人是一种简单的东西,你只要往他们的心里扔一颗怀疑的火星,火就会在他们的心里越烧越大。
他们会自己去寻找一切能够证明自己猜想的蛛丝马迹,脑补出一个事实并对此坚信不疑。”
“叫一名书记官进来。”伊狄丝说,“我要给三位伯爵写信。”
一名书记官走了进来,她行了一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然后抬头看着伊狄丝。
“告诉三位伯爵,我愿意考虑跟他们回金兰城受审。”伊狄丝说。
书记官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是,我只愿意和奥莉维娅单独谈。”
鼠尾草的眼睛一亮,她从未想到过这种离间的方法。
这三封信一发出去,当塞尔温和马库斯看到只与奥莉维娅单独谈那行字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相信奥莉维娅没有私下与伊狄丝联络吗?
就算奥莉维娅解释一百遍,也难以抹除他们心中的怀疑。
而奥莉维娅本人呢?
收到这样一封信,她势必会陷入两难。
只要一收到信,不论她来或者不来,都会陷入陷阱。
来,证明了她想单独和伊狄丝谈。
不来,则显得她做贼心虚。
更何况,奥莉维亚未必就没有想和伊狄丝单独谈谈的想法。
伊狄丝走到书记官旁边,将信纸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她看着那封措辞严谨的信。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但指挥所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明亮。
她已经找到了能将三位伯爵搅成一盘散沙的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