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这才转向赵令仪和苏晓,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她先对还有些懵懂的苏晓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赵令仪脸上,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就是赵令仪学妹吧?常听晓晓提起你,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令人心动。”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仿佛要仔细端详赵令仪,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学姐对漂亮学妹的亲昵耳语。
只有赵令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廓,以及那压低到近乎气音的、清晰无比的暗语:
“荆棘鸟离巢,影子归于暗影。”
赵令仪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有瞬间的逆流,但长期训练的本能让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甚至配合地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皙泛红的脖颈,仿佛害羞。
他用同样轻微的气音,迅速回应了下一句接头暗号:
“……暗影守望黎明,巢中雏鸟安好。”
暗号对上。
丽莎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审视彻底消散,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与……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似同病相怜的疲惫。
她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嘴唇几乎贴着赵令仪的耳垂,继续用气音快速说道:
“刚才那酒,不能喝。里面加了‘梦魇低语’,魔女会惯用的小玩意,喝下半杯,十二小时内你潜意识里最深的秘密会对施术者洞开。”
“那侍者……是‘告死鸟’的人,嗅觉很灵。你刚才处理得很好。”
魔女会!“告死鸟”!
赵令仪心中凛然。果然如同灾策局下发的任务简述中描述地那样,魔女教会真是好大的胆子。
在滨城的核心腹地,展会上又有众多权贵,甚至有苏晓这等苏家贵女......若真是让她们成了,只怕第二天滨城上层就会有场大地震了!
同时,他也不免想到了沈冰清——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他心里对这个人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
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合适时机。
丽莎说完,便直起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问候。
她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的笑容,转向终于回过神、满脸崇拜看着她的苏晓。
“晓晓,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丽莎学姐!”
苏晓兴奋地脸颊微红,看了看她又看看赵令仪,好奇地问:“学姐刚才和令仪说什么悄悄话呢?”
“在夸你的好闺蜜呢,”丽莎眨眨眼,俏皮地说,“顺便问问,她对今晚的作品有什么第一印象。令仪学妹的气质很特别,我觉得或许能和我的某些作品产生奇妙的共鸣。”
提到艺术,苏晓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指着不远处一幅描绘废弃教堂中阳光穿透彩窗、照亮尘埃与残破神像的黑白作品,开始说起自己的感受:“学姐那幅《光之残骸》我觉得特别震撼,那种神圣与颓败、希望与废墟的对比,还有光线那种几乎有实体的质感……”
丽莎有些惊讶地听着,随即眼神越来越亮:“晓晓,没想到你对影像的解读这么敏锐!这个角度我都没仔细想过……光作为‘实体’,这个意象太棒了!”
两人就着艺术作品低声交谈起来,丽莎显然遇到了知音,谈兴颇浓。
赵令仪安静地陪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思却早已飞远,反复咀嚼着丽莎透露的信息和当前的局势。
不多时,又有新的宾客前来与丽莎寒暄,其中不乏艺术界名流和媒体人。
丽莎对赵令仪投来一个歉然又隐含深意的眼神,随即优雅地转身,重新投入她的“战场”。
“学姐真的好厉害,又漂亮又有才华,人还这么亲切……”
苏晓看着丽莎游刃有余的背影,由衷地感叹,随即挽住赵令仪的手臂,小声说:“不过还是我们家令仪最好看!刚才学姐靠近你的时候,我都看呆了,好像一幅画!”
赵令仪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晓的手背。
随着邀请名单上的宾客陆续到齐,展厅内的灯光忽然缓缓暗下,最终只剩下几束聚焦在展厅前方小型演讲台的暖色光柱。
柔和的钢琴前奏响起,人群的嘈杂声迅速平息,所有目光投向光柱中央。
丽莎·冯·伊瑟琳踏着光影,步伐从容地走上演讲台。
酒红色的礼服在聚光灯下宛如流淌的火焰,她脸上自信而沉静的笑容,与方才同苏晓谈论艺术时判若两人,那是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场。
她站定,目光徐徐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在掠过赵令仪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开口,清越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递到展厅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光影的谎言’系列摄影展。”
“有人说,摄影是定格真实的艺术。但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她微微一顿,展厅内落针可闻。
“镜头捕捉的,从来不是真实,而是瞬间的幻觉,是光线与阴影合谋编织的谎言。”
“我们按下快门的刹那,所囚禁的,不过是世界在某一刻愿意呈现给我们的、精心伪装的侧脸。”
“就像今晚,这里的灯火,美酒,华服,笑语……它们如此真实,触手可及。但在这璀璨的‘光影’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未被言说的‘谎言’,多少截然不同的‘真实’?”
她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赵令仪所在的方向,语气依旧平静优雅,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而我的作品,试图呈现的,正是这种‘光影’与‘谎言’的博弈,是表象之下蠢动的暗流,是完美面具上……那一丝或许连佩戴者自己都已遗忘的裂痕。”
“今夜,愿我们都能坦诚面对,那些被光影眷顾,亦或被谎言笼罩的——自我。”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赵令仪随着人群轻轻鼓掌,指尖却微微发凉。
丽莎的开幕词,字字句句,听在旁人耳中是艺术家的哲思,听在他耳中,却仿佛是这场潜伏于浮华之下的、无声战争最贴切的注脚。
光影,谎言,面具,裂痕。
这场展会,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