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接头人安全联络，是一门……生与死的学问。”
密谍司地下教室的灯光永远惨白，空气里永远有消毒水和旧书发霉的混合气味。
残面教官背着手，在讲台前来回踱步，脸上那道疤痕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耳膜上。
“因为当你身处敌境，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时，”她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绷的脸，“你甚至无法判断，那个前来与你接头的‘自己人’，究竟是真是假。”
“他可能是敌方反谍部门精心伪装的诱饵，用你熟悉的暗号、手势，甚至是你同僚的血，来引你上钩。他也可能，本身就是个双面甚至多面间谍，你传递出的情报，最终会经过他的手，流向不止一个目的地，包括你最不希望它去的地方。”
她走到一个学员面前，微微俯身，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所以，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你的接头人。信任，是间谍最先要丢弃的东西。”
“那怎么办？”有学员忍不住低声问。
“观察，验证，留后手。”残面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板的陈述。
“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约定的时间是否分秒不差？约定的地点是否有异常扰动？他的衣着、配饰、甚至呼吸频率，是否符合他伪装的身份和环境？
验证：用只有你和派遣方才知道的、非标准化的暗记，或者预设的、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去试探。
留后手：永远假设这次联络会暴露，提前规划好至少三条撤退路线，预设好联络失败后的应急方案，以及……必要时，清除对方的准备。”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接头不是握手，是探雷。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
滨城，富人街。
午后阳光正好，将街道两侧橱窗里的珠宝、名表、高定服装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咖啡和点心甜腻的气息。
衣着光鲜的男女步履从容，低声谈笑，与不远处另一侧的景象形成微妙对比。
街道的另一侧，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更像一个缩小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古玩旧货市场。
狭窄的店铺门脸，招牌字迹斑驳，橱窗里堆着铜锈的烛台、泛黄的书卷、造型奇特的雕像、看不出年份的瓶瓶罐罐。
光线在这里似乎也暗了几分，节奏也慢了下来。
“123号……”赵令仪在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装下，压低了些许棒球帽的帽檐，目光扫过门牌。
找到了。
店铺夹在一家卖旧钟表和一家卖东方瓷器的小店之间，门脸很窄。木质的招牌用深色颜料写着花体字：“星辰启示”。
窗户上贴满了彩色玻璃纸剪成的星座图案、塔罗牌符号，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奇异纹路。
两侧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略显潦草：
左联：窥天机晓祸福吉凶难定
右联：卜世事知阴阳前路未明
横批：有缘自来
赵令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风格……还真是充满了混搭的玄学气息，东西结合，古今贯通，突出一个“不管你信什么，进来总能忽悠到点”的兼容并包感。
他推开那扇挂着个小铜铃的、略显沉重的木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响起。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光线很暗，主要依靠几盏造型古旧的黄铜壁灯和柜台上一盏散发着柔和暖光的台灯。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复杂的香气，像是檀香、草药、还有一点甜腻的熏香混合在一起，不算难闻，但有些浓郁。
店内陈设更是“丰富”。靠墙的架子上挤满了各种物品：剔透的水晶球、泛着暗光的塔罗牌、象牙色的兽骨、黑黢黢的龟甲、黄铜星盘、甚至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和几个造型奇特的机械模型。
东西方元素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凌乱又神秘的氛围。
没有看到店主的身影。
“这个接头人算不出有客人今日要来吗？”意识空间里，小白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赵令仪没搭理它的调侃，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没有监控探头，货架布局有些杂乱，但并非无章可循，有几处视线死角。
他轻轻吸了口那浓郁的香气，除了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暂时没发现异常。
“有人吗？”他提高声音，用的是经过伪装的、略显低沉的少年音。
隔了几秒，就在赵令仪考虑是否要再喊一声，或者直接探查里间时，那股香气忽然变得更加浓郁。
紧接着，柜台后方，那面挂着深紫色天鹅绒帘布的门被无声地撩开。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发如墨，近乎及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带着暗纹的长裙，款式有些复古，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容貌是那种带着疏离感和神秘感的漂亮，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在昏暗光线下近乎纯黑，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打量着赵令仪。
她的气质，与这间杂乱神秘的店铺，与赵令仪预想中的接头人形象……都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市井江湖气，多了几分冷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感。
赵令仪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回视。
女子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在他刻意修饰过的平凡五官和运动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清冷平淡的嗓音，缓缓开口，念出了一段如同诗歌又像咒文般的句子：
“以星辰之名缔结契约，斩断黑暗，哪怕前路荆棘遍布。”
来了。
赵令仪心中一定，但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近乎羞耻的尴尬。这暗号……肯定是那个女人定的风格没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吐槽的欲望，用同样平稳但略显僵硬的语气，对出了下一句：
“凭少女之心点亮奇迹，守护光明，纵使结局早已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