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要拆房子的敲门，而是很轻很慢的，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她睁开眼，看见塞西莉亚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敲门声又响了。
莉莉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艾尔雯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短外套换成了深蓝色，衬衫还是那件脏兮兮的白衬衫，但看起来比昨天干净了一些。
她的金发还是那样凌乱地翘着，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走吧。”她说。
“去哪？”
“找人。”
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塞西莉亚，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回房间拿了斗篷，穿好鞋，又从桌上摸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跟着艾尔雯出了门。
——
清晨的罗塞尔城和白天完全不同。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煤气灯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煤烟和露水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特别。
艾尔雯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她没有说话，莉莉丝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还在沉睡的店铺和住宅，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墙面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
楼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几个字——“罗塞尔城失踪人口调查局”。
艾尔雯推开门，走了进去。
莉莉丝跟在她后面。
里面很小，只有一间屋子，摆着几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正在看报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
“有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艾尔雯说。
“叫什么名字？”
“艾尔雯·沃克。”
莉莉丝愣了一下。
艾尔雯报的是自己的名字。
老头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名字。”
“那就查维奥莱特·沃克。”艾尔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她是我姐姐。”
老头又翻了翻登记簿，这次翻的时间长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下来，眼镜往下滑了滑，从镜片上方看着艾尔雯。
“你是她什么人？”
“妹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登记簿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艾尔雯低下头。
登记簿上只有一行字——“维奥莱特·沃克，二十三岁，三月十七日报告失踪，至今未找到。”
没有照片，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艾尔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莉莉丝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谢谢。”艾尔雯说，转身走了出去。
——
出了门，艾尔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哭，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一张褪色的广告画，画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在推销一种叫“活力水”的药水。
莉莉丝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还好吗？”她问。
“我没事。”艾尔雯说。
“我来之前就知道可能查不到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艾尔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小。
不是年龄上的小——虽然她确实只有十五六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脆弱的东西。
那种东西平时被她藏得很好，藏在那些爆裂弹和封印阵和冷漠的表情下面，但偶尔，在这样安静的清晨，它会从缝隙里露出来。
“你姐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莉莉丝问。
“去年十月。”
“你们住在哪里？”
“不在一起住。”艾尔雯说。
“她在罗塞尔城工作，我在利昂上学。去年十月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说她在研究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等研究完了就回来看我。那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她研究什么？”
艾尔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莉莉丝。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都磨毛了，看起来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莉莉丝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清秀，带着一种女孩子特有的圆润感。
“……我最近在研究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是一件禁忌物，编号我暂时不能告诉你，这东西的能力很特别，它能让人看到‘命运的分叉’，就是那种‘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的画面，研究它的人都说这东西很危险，但我觉得它很迷人，等我研究完了，一定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你听，等我回来，小艾尔雯。”
莉莉丝把信还给艾尔雯。
“你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吗？”
“秘法学会罗塞尔城分部。”艾尔雯说。
“她是那里的研究员。”
“那我们去秘法学会。”
艾尔雯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愿意陪我去？”
“反正我也没事。”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
秘法学会罗塞尔城分部坐落在城市北边的一座小山上，是一栋被高墙围起来的古老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像是一座城堡而不是一个研究机构。
大门是铁的，又高又厚，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后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什么事？”男人问。
“我想找一个人。”艾尔雯说。
“维奥莱特·沃克，她在这里工作。”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但莉莉丝看见了。
“你等一下。”男人关上了小窗口。
她们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门后，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盘成一个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防备。
“你是维奥莱特的妹妹？”她问艾尔雯。
“是。”
“跟我来。”
她们跟着那个女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画像和图表，有解剖图，有星图，有各种复杂的魔法阵。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女人关上门，示意她们坐下。
她自己也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维奥莱特在半年前离开了秘法学会。”
“为什么？”艾尔雯问。
“因为她违反了学会的规定。”女人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句之间有一种刻意的谨慎。
“她研究的那个项目……超出了允许的范围，学会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停止研究，交还所有资料，二是离开，她选择了离开。”
“她研究的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女人说。
“那涉及学会的内部机密。”
艾尔雯沉默了一会儿。
“她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女人说。
“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学会。”
“那她之前住的地方呢？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她之前住的公寓的钥匙，学会替她保留了六个月，上个月刚刚清空，里面已经没有她的东西了，但如果你想去看看……”
艾尔雯拿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地址。”
——
维奥莱特的公寓在罗塞尔城的老城区，是一栋五层楼的旧公寓，外墙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
公寓的管理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艾尔雯手里的钥匙，叹了口气。
“你是维奥莱特的妹妹？”
“是。”
“那孩子……唉。”管理员摇了摇头。
“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太钻牛角尖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那些看不懂的东西，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房租还欠了两个月。”
她带着她们上了三楼，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墙上的钉子还在，地上有几块被遗忘的废纸，窗台上有一个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枯死了，干枯的枝叶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只干瘪的手。
艾尔雯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动不动。
管理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你要是想找她留下的东西，可以去问问隔壁的老太太，维奥莱特在的时候，她俩关系还不错。”
“谢谢。”艾尔雯说。
——
隔壁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艾尔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是维奥莱特的妹妹？”
“是。”
“像，真像。”老太太拉着艾尔雯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她总是跟我提起你，说她有一个妹妹在利昂上学，成绩很好，很聪明，她特别骄傲。”
艾尔雯没有说话。
老太太给她倒了一杯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艾尔雯。
“这是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你。”
艾尔雯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小钥匙。
信纸和之前那封一样，是那种带细条纹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艾尔雯展开信纸，莉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
“小艾尔雯——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有回来，不要找我，我在研究一件很危险的东西，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在利昂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要学我，等我把这件事解决了，我会回去找你的，如果……如果我没有回去，你就当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吧，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的孩子，你会明白的，姐姐永远爱你。”
艾尔雯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莉莉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艾尔雯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那把小钥匙是开什么的。”老太太说。
“她走之前只说了这一句话——‘如果她来了，把这个给她，她会知道的。’”
艾尔雯看着手心里那把小钥匙，很小，铜质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莉莉丝见过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锁。
和艾尔雯帆布包上印的那个标志一模一样。
艾尔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莉莉丝和艾尔雯走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的。
“那个标志。”莉莉丝说。
“你包上印的那个，和钥匙上的是一样的。”
“那是C.A.D.的标志。”艾尔雯说。
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你姐姐在研究C.A.D.的东西？”
“不是研究C.A.D.的东西。”艾尔雯的声音很低。
“她就是C.A.D.的人。”
“可是秘法学会的人说她是那里的研究员。”
“那是她的掩护身份。”艾尔雯攥紧了手心里的钥匙。
“我姐姐真正的身份，是C.A.D.的外勤探员。”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些爆裂弹，那些封印阵，那些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和技能——不是艾尔雯自己学的，是她的姐姐教的，维奥莱特在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失踪不是因为秘法学会的研究。”莉莉丝说。
“不是。”艾尔雯摇了摇头，“是因为她在C.A.D.的任务，那件她说的‘很危险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她在C.A.D.的任务目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艾尔雯把钥匙收好，抬起头看着莉莉丝。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那团安静的，不熄灭的火。
“找到C.A.D.在罗塞尔城的分部。”她说。
“用这把钥匙，打开我姐姐留下的东西。找到真相。”
“你知道分部在哪里吗？”
“不知道。”艾尔雯说。
“但奥利弗知道。”
——
她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啃苹果。
她看见莉莉丝和艾尔雯推门进来，嘴里含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去哪了？我醒来发现你们两个都不见了，还以为被绑架了。”
“去找人。”莉莉丝说。
“找到了吗？”
“没有。”艾尔雯说，“但找到了一条线索。”
她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塞西莉亚听完，苹果也不啃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奥利弗确实是C.A.D.的编外人员，但他会不会告诉你们分部的位置……不好说，那帮人规矩很严的。”
“试试就知道了。”莉莉丝说。
——
她们又去了那条小巷，那扇黑色的铁门。
这次开门的奥利弗看起来比昨天更邋遢了——衬衫上多了两块新的污渍，头发更乱了，眼镜片上还有指纹。
他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睡，但浅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
“又来了？”他看了看三个人。
“你们是把我这儿当旅馆了？”
“奥利弗。”塞西莉亚开门见山。
“你知道C.A.D.在罗塞尔城的分部在哪里吗？”
奥利弗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艾尔雯走上前，摊开手掌，露出那把小钥匙。
“我姐姐是C.A.D.的人。”她说。
“她失踪了，我需要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奥利弗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门。
“进来再说。”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