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关上门,领着她们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外面那间更乱,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和各种莉莉丝看不懂的图表,桌上摆着三台正在运转的蒸汽分析仪,仪器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动翅膀。
“坐。”奥利弗指了指一张堆满图纸的椅子,塞西莉亚把图纸搬到地上,自己坐了下去。
莉莉丝靠在墙上,艾尔雯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小钥匙。
奥利弗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艾尔雯。
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认真。
“你姐姐是C.A.D.的人。”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你知道她?”艾尔雯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听说过她。”奥利弗把保温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维奥莱特·沃克,C.A.D.罗塞尔分部的外勤探员,负责禁忌物回收,她的代号叫‘夜莺’,在圈子里挺有名的,半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失踪,C.A.D.派人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
“她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奥利弗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终他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盘,盘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莉莉丝凑近看了看——和艾尔雯手里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这是‘静默陵墓’的封印盘。”奥利弗说。
“你姐姐最后一次任务的目标,就是回收这个封印盘,根据C.A.D.的档案,她成功拿到了它,但在返回的途中失踪了,封印盘和她一起消失了。”
“静默陵墓。”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个金属盒子。
“又是静默陵墓。”
“你姐姐的失踪,和铸铁同盟想要打开陵墓,可能是同一件事。”奥利弗说。
“也可能是两件不同的事碰巧撞在了一起,关于禁忌物的事情,很少有巧合,但也很少有单一的真相。”
艾尔雯看着那张照片,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封印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奥利弗说。
“但我知道谁能告诉你。”
他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名片,推到艾尔雯面前。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莫里斯·德温特,古董商人,橡树街十七号。”
“这个人以前是C.A.D.的档案管理员,退休之后开了家古董店,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奥利弗顿了顿。
“但他不太好打交道,脾气臭,爱钱如命,你要从他嘴里撬出消息,要么准备好金币,要么准备好足够的耐心。”
艾尔雯拿起名片,看了看,塞进了口袋里。
“谢了。”
“别谢我。”奥利弗靠回椅背,保温杯又端了起来。
“我只是给你指了条路,走不走得通是你的事。”
莉莉丝看着奥利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
奥利弗从眼镜片后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我欠维奥莱特一个人情。”他说。
“一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救过我的命。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但记恩。”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就去橡树街。”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奥利弗忽然叫住了艾尔雯。
“小姑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不管你在找什么,不管你要面对什么,记住——C.A.D.那帮人藏东西的本事比找东西的本事强多了,找不到,有时候反而是好消息。”
艾尔雯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
橡树街在罗塞尔城的东边,是一条安静,铺着鹅卵石的小街。
街道两边的建筑都很老了,墙面斑驳,但保养得很好,窗台上摆着花,门口的铁艺栏杆上爬着藤蔓。
这里的空气比城中心干净很多,没有煤烟味,只有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十七号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石楼,一楼是店铺,橱窗里摆着各种古董——瓷器,银器,旧书,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机械钟。
橱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着光。
塞西莉亚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和皮革和岁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很安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结。
他的脸瘦削,颧骨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银质的怀表,听见铃铛声,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本店不接待未成年人。”他说,声音干涩,像砂纸在摩擦。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艾尔雯走上前,把奥利弗给的名片放在柜台上。
老人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艾尔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奥利弗那个多嘴的家伙。”他把怀表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说吧,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姐姐失踪的真相。”艾尔雯说。
“维奥莱特·沃克,C.A.D.前外勤探员。”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莉莉丝看见了。
“你姐姐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老人把绒布叠好,放在柜台的一角。
“C.A.D.的档案有规定,退休人员不得泄露任何内部信息。”
“我可以付钱。”艾尔雯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审视。
“你有多少钱?”
艾尔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些银币和铜币,零零碎碎的,大概加起来不到两枚金币。
老人看了一眼布袋,摇了摇头。
“这点钱,连我喝杯茶都不够。”
塞西莉亚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莉莉丝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艾尔雯把布袋系好,塞回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柜台上。
“那这个呢?”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把小钥匙。
这一次,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还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伸出手,手指在钥匙柄上那个眼睛和锁的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缩回了手。
“你在哪里拿到这个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姐姐留给我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摆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着桌面。
“你姐姐在失踪之前,来找过我。”老人终于开口了。
“她拿了一个东西给我保管,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东西交给来找她的人。”
“什么东西?”
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深褐色的木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艾尔雯面前。
“打开看看。”
艾尔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了,但整体保存得很好。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压印的花体字母,莉莉丝辨认了一下,是一句拉丁文——“Mors est veritas.”
死亡即真相。
艾尔雯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浅金色的长发,灰色的眼睛,笑容温柔又明亮。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也是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艾尔雯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这是你姐姐?”莉莉丝轻声问。
“这是我和她。”艾尔雯的声音很轻。
“她小时候一直照顾我。”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写满了字,字迹和之前那封信上的如出一辙,圆润,清秀,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软。
“我的名字是维奥莱特·沃克,C.A.D.罗塞尔分部外勤探员,代号夜莺,如果你在读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这些事了,我正在调查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艾尔雯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后面全是各种记录——任务日志,线索分析,人物关系图,还有大量关于某个禁忌物的研究笔记。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到了最后几页,几乎变成了一种只有本人才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静默陵墓”,“封印盘”,“铸铁同盟”,“血族十三氏族”——这些词反复出现。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大而潦草,像是在极度紧迫的状态下写下的:
“封印盘不在陵墓里,它在他们手里。他们一直都在看着。”
艾尔雯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他们是谁?”她问老人。
老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姐姐没有告诉我。她只是把东西交给我,说了一句‘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来找我的人’,然后就走了。”
“她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他们’的线索?”
老人想了想,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艾尔雯。
“她走的那天,我注意到她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纸,后来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艾尔雯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便签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莉莉丝还是看出来了——“绯月氏族,新月烙印,血月之下,真相自现。”
“绯月氏族。”塞西莉亚皱起了眉头。
“血族十三氏族之一,唯一接纳混血儿的那个。”
“你姐姐最后留下的线索指向了血族。”老人看着艾尔雯,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艾尔雯把那把钥匙、那本笔记本和那张便签纸收好,抬起头看着老人。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她是我姐姐。”
老人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那块绒布,继续擦拭那只银质的怀表。
“那就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干涩和冷淡。
“但别说我没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
从古董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鹅卵石地面上拖出三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塞西莉亚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绯月氏族。”她自言自语。
“我对血族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个氏族的人不太好找,他们藏得很深,而且绯月氏族和圣殿骑士团有某种……特殊的联系,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
莉莉丝走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踩着影子。
她对绯月氏族知道得不少——毕竟这个氏族是她的手下莫洁设计的。
绯月氏族接纳混血儿,血统比其他氏族杂,被其他血脉唯上的氏族歧视,但正因为杂,他们的人脉和信息网反而是十三氏族里最广的。
如果你想在人类世界和血族世界之间找一座桥,绯月氏族就是那座桥。
但知道归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她心里也没谱。
她只是单纯的无敌,不是真的全知全能。
“莉莉丝。”艾尔雯忽然叫她。
莉莉丝转过头,看见艾尔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斑驳的淡金色。
“怎么了?”
“你是血族。”艾尔雯说。
“你知道怎么找到绯月氏族的人吗?”
莉莉丝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找。”她说。
“但我知道一条线索——绯月氏族和圣殿骑士团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好像是……联姻?通婚?我记不太清了。”
“联姻?”塞西莉亚瞪大了眼睛。
“圣殿骑士团和血族联姻?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莉莉丝说。
“有一个分支叫‘猩红新娘’,就是和圣殿骑士通婚的女性血族。”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都没有说出来。
艾尔雯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把刻着C.A.D.标志的小钥匙。
“那就从圣殿骑士团开始查。”她说。
——
她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塞西莉亚说肚子饿,拉着莉莉丝去楼下的小餐厅吃饭。
艾尔雯没有去,她说她要在房间里看维奥莱特的笔记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莉莉丝和塞西莉亚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锅炖菜,一篮面包和一壶苹果酒。
塞西莉亚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苹果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长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过得真够呛。”她说。
莉莉丝咬了一口面包,没有说话。
“你说明天我们去哪儿找圣殿骑士团的人?”塞西莉亚用面包蘸了炖菜的汤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你好,请问你是圣殿骑士吗’。”
“罗塞尔城应该有圣殿骑士团的据点。”莉莉丝说。
“这种大城市,不可能没有。”
“那倒也是。”塞西莉亚又喝了一口苹果酒。
“但我听说圣殿骑士团的人不太好打交道,尤其是对外人,我们要是直接找上门去,说‘我们要查一个血族氏族的线索’,他们搞不好会把我们当成间谍抓起来。”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塞西莉亚说得有道理。
“那就先不找他们。”她说。
“先看看艾尔雯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更多线索。维奥莱特既然查到了绯月氏族,她不可能只留下那一句话。”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们吃完了饭,塞西莉亚喝得有点多,脸红了,走路也有些晃。
莉莉丝扶着她上了楼,把她扔到床上,塞西莉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莉莉丝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开始写。
“今天陪艾尔雯去找她姐姐,没找到人,但找到了她姐姐留下的笔记本。”
“维奥莱特是C.A.D.的外勤探员,代号夜莺,她在调查一个和静默陵墓有关的事情,和塞西莉亚的那把钥匙可能有关联,也可能没有,现在还不知道。”
“她最后留下的线索指向了绯月氏族。血族十三氏族之一。”
“艾尔雯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受。她只是在忍着。”
“明天要去找圣殿骑士团的线索。”
“希望不会太麻烦。”
她写完这些,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她看着那块白光,忽然想起了艾米莉。
不知道那个想当圣殿骑士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在灯下做数学题,也许已经睡了。
莉莉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