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莉莉丝是被塞西莉亚的鼾声吵醒的。
那鼾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木头，一下一下，节奏稳定，音量惊人。
我为什么要让她和我挤一个房间……
其实当时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她就初闻端详了，只是当时没什么困意，所以没事。
但现在有了舒服的床，莉莉丝就不想和这家伙睡的，可塞西莉亚执意要跟她订一间房。
她想说钱自己出，结果被那个家伙捂着嘴巴拉过去了。
说什么都不要让她浪费钱。
也无所谓，她有无需睡眠的被动。
莉莉丝躺在床上瞪了天花板三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拿起枕头，精准地拍在了塞西莉亚的脸上。
好吧还是有事。
鼾声停了。
塞西莉亚迷迷糊糊地扒开枕头，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莉莉丝叹了口气，下了床。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她走到艾尔雯的房门前，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艾尔雯站在门后，已经穿戴整齐，浅金色的头发还是那样凌乱地翘着，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没睡？”莉莉丝问。
“在看笔记。”艾尔雯说。
“我姐姐写了很多，我需要时间消化。”
“找到什么了吗？”
艾尔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着维奥莱特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
艾尔雯走到桌边，翻到笔记本中间的一页，指给莉莉丝看。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罗塞尔城的某个区域。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三个打了叉，一个画了圈。
画圈的地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绯月联络点，可疑，需进一步确认。”
“这是你姐姐标注的？”莉莉丝问。
“嗯。”艾尔雯点了点头。
“她画圈的这个位置，在罗塞尔城的南边，靠近码头区，我查了地图，那一带主要是仓库和旧货市场，人员混杂，很适合做秘密联络点。”
“那今天就去看看。”
艾尔雯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
“塞西莉亚呢？”
“还在睡。”莉莉丝说。
“给她留张纸条，我们自己去吧。”
艾尔雯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压在桌上那盏灯的底座下面。
然后背上帆布包，跟着莉莉丝出了门。
——
罗塞尔城的码头区在城市的最南端，紧挨着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水面上漂着几艘驳船，船工们正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到岸上。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煤烟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绝对谈不上好闻。
街道比城中心窄了很多，两边的建筑也矮了不少，大多是两层的砖房，墙面灰扑扑的，有些窗户的玻璃都碎了，用木板钉着。
路上的人穿着也更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大部分人步履匆匆，眼神警惕，看起来都是讨生活的普通人。
艾尔雯拿着笔记本，对照着地图上的标注，在前面带路。
莉莉丝跟在后面，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在这里格外扎眼，不少路人都回头看她，但没有人上来搭话。
她们穿过几条街，经过一个卖鱼的市场，又拐进一条窄巷子，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来。
楼的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一楼的窗户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印着几个字——“橡木桶酒馆”。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营业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店供应各类麦酒，葡萄酒及特色饮品，欢迎光临。”
“就是这里。”艾尔雯说。
莉莉丝看了看这栋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确实是一个很适合做秘密联络点的地方——酒馆，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不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位置在码头区，三教九流聚集，想在这里找一个血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维奥莱特既然标注了这里，就说明这里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进去看看。”莉莉丝推开了门。
——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些呛人。
几张木头桌子散落在大厅里，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大部分是码头工人打扮，大口喝着麦酒，聊着粗俗的笑话。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棕色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有雀斑，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
她穿着一件沾了酒渍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
她看见莉莉丝和艾尔雯进来，挑了挑眉。
“本店不招待小孩。”她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我们不是来喝酒的。”莉莉丝走到柜台前，把一枚金币拍在柜台上。
“我们是来找人的。”
女人看了一眼金币，又看了一眼莉莉丝，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找谁？”
莉莉丝把维奥莱特笔记本上那句话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卷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
“等一下。”她说。
她转身走进了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门，门帘晃了两下，不见了。
莉莉丝和艾尔雯对视了一眼。
等了大概两分钟，女人出来了。
她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好奇。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她们穿过柜台后面的小门，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她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翻开的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光在流转。
她的锁骨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个淡金色的新月形烙印。
绯月氏族。
女人看见莉莉丝，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血族。”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划过水面。
“而且是…很古老的血族，猩红王庭……我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同族了。”
莉莉丝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脚翘在桌子边上。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同族。”她说。
“绯月氏族的人，在这种地方开酒馆？”
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到艾尔雯身上，在艾尔雯灰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不是来闲聊的吧。”她说。
艾尔雯从帆布包里掏出维奥莱特的笔记本，翻到那张便签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姐姐留下的。”她说。
“她叫维奥莱特·沃克，半年前失踪了，她最后查到的线索指向了绯月氏族。”
女人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那行字——“绯月氏族，新月烙印，血月之下，真相自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尔雯，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姐姐是个很勇敢的人。”她说。
“也很固执，她来找过我，问了很多关于静默陵墓和封印盘的事情，我告诉她的不多，但她显然没有放弃。”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艾尔雯的声音微微发紧。
女人沉默了几秒，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艾尔雯面前。
“她离开之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说。
“她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把这个给我妹妹。’”
艾尔雯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质的链子很细，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新月形银片，银片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Always with you.”
艾尔雯攥着那条项链，手在微微发抖。
“她还说了什么？”她问。
女人想了想。
“她说她很爱你。”女人说。
“她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活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她希望你不要恨她。”
艾尔雯低下头，把项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新月形的吊坠落在她的锁骨之间，银光一闪。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莉莉丝转过头，看着那个绯月氏族的女人。
“你知道维奥莱特在查什么，对不对？”她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踪。”
女人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知道一些。”她说。
“但不是全部，我只能告诉你们，维奥莱特查到的东西，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只是C.A.D.的秘密，也不只是血族的秘密，而是这个世界最底层，最古老的秘密。”
“什么秘密？”艾尔雯问。
女人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她说。
“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而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你想继续查下去，你需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女人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艾尔雯。
“这是罗塞尔城圣殿骑士团驻地的地址。”她说。
“你去找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的人，他是圣殿骑士团的秘银大导师，告诉他，绯月氏族的‘云雀’让你来的，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的。”
艾尔雯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女人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了那根没点燃的卷烟，叼在嘴角。
“你姐姐帮过我，我只是还她一个人情。”
莉莉丝站起来，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叫我‘月’就好。”她说。
“在绯月氏族，名字不重要，烙印才重要。”
——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码头区的街道比早晨更热闹了，到处是搬运货物的工人和叫卖的小贩。
莉莉丝和艾尔雯穿过人群，沿着河边往回走。
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河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你还好吗？”莉莉丝问。
艾尔雯摸了摸脖子上的新月吊坠。
“我没事。”她说。
“我姐姐一直在保护我，从小到大都是。”
“她还会继续保护你的。”莉莉丝说。
“即使她不在了。”
艾尔雯没有回答。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莉莉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边走边写。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码头区，橡木桶酒馆，遇到一个叫‘月’的绯月氏族血族，紫色眼睛，很好看。”
“她把维奥莱特的项链转交给了艾尔雯，艾尔雯戴上项链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真的很坚强。”
“艾尔雯说她姐姐一直都在保护她，现在到她来保护姐姐了。”
“拿到了圣殿骑士团驻地的地址，明天要去找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的人。”
“月说这个世界有最底层，最古老的秘密，我觉得她说的可能和‘世界树’有关，但我不确定。”
“不管怎样，继续往前走就对了。”
她写完这些，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艾尔雯走在她的旁边，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新月形的吊坠在她的锁骨之间轻轻摇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莉莉丝。”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艾尔雯说。
“我一个人来的话，可能早就放弃了。”
莉莉丝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不会放弃的。”她说。
“你不是那种人。”
艾尔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莉莉丝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冷，但温暖。
“走吧。”莉莉丝说。
“回去找塞西莉亚，她估计已经醒了，正在骂我们把她丢下。”
她们加快脚步，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