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塞西莉亚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燕麦粥，手里捏着莉莉丝她们留下的那张纸条，表情像是被人偷走了钱包。
“你们俩。”她看见莉莉丝和艾尔雯推门进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玩了？”
“没玩。”莉莉丝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过那碗凉了的燕麦粥，喝了一口，“我们去查线索了。”
塞西莉亚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艾尔雯，目光落在艾尔雯脖子上的新月吊坠上，愣了一下。
“这是……”
“我姐姐留给我的。”艾尔雯说，在她旁边坐下来。
塞西莉亚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莉莉丝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码头区的酒馆，绯月氏族的女人、那条项链，还有圣殿骑士团驻地的地址。
塞西莉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明天我们要去圣殿骑士团的地盘。”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找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秘银大导师。”
“你不想去？”莉莉丝问。
“不是不想去。”塞西莉亚搅了搅那碗燕麦粥。
“是去了之后说什么？‘你好，我们是一个血族喊来找你的，你认识吗？’人家不把我们轰出来才怪。”
“那个‘月’说塞巴斯蒂安欠她一个人情。”艾尔雯说。
“用那个人情换一个答案，应该够了。”
塞西莉亚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吧，明天去看看。”
——
下午，塞西莉亚说要出去办点事，一个人走了。
莉莉丝和艾尔雯留在旅馆里，艾尔雯继续看维奥莱特的笔记本，莉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利昂那家旅馆的裂缝不一样，这道裂缝是横着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她翻了翻前面写过的内容，从利昂到灰溪镇，从灰溪镇到罗塞尔城，每一页都是潦潦草草的字迹，记录着遇到的人和事。
艾米莉，塞西莉亚，艾尔雯，奥利弗，莫里斯·德温特，月。
每一个人都是一页纸，几行字。
但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还在继续。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今天的记录。
“塞西莉亚果然生气了，但是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她，又没生气了。”
“她说我们这里直接去找那个秘银大导师会不会不好。”
“我也不知道，我是一个血族，他们见到我可能会直接拿银剑砍我，但他们砍不动我的，我的血条太厚了，没有机制杀是打不过我的。”
“明天去见圣殿骑士。”
“希望不会打起来。”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晨，三个人在楼下吃早饭。
塞西莉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
艾尔雯还是那身灰白色的短外套和帆布包，但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的。
莉莉丝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斗篷，头发散着，帽檐压得很低。
“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去打架吗？”塞西莉亚看了看她的打扮。
“不是准备去打架。”莉莉丝说。
“是万一要打架的话，方便打。”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
圣殿骑士团的驻地在罗塞尔城的西边，靠近城墙。
那是一栋巨大的石质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尖顶的塔楼，正门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架。
建筑四周是高高的铁栏杆，栏杆上爬满了荆棘，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银灰色盔甲的骑士。
她们走到铁门前，其中一个骑士伸手拦住了她们。
“这里是圣殿骑士团驻地，闲人免进。”
“我们来找一个人。”塞西莉亚说。
“塞巴斯蒂安。”
骑士的表情变了一下。
“秘银大导师不轻易见客，你们有信物吗？”
塞西莉亚看了莉莉丝一眼。
莉莉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了过去。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绯月之约，云雀引路。”
这是昨天“月”写给她们的，说是塞巴斯蒂安能看懂。
骑士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同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转身走进了驻地，另一个留下来继续守着门。
等了大约五分钟，那个骑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跟我来。”年轻男人说。
她们跟着他穿过铁门，走进驻地。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中央竖着一座石雕——一个骑士骑在马上，手持长剑，剑尖指向天空。
庭院的四周是回廊，回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旗帜和徽章，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年轻男人领着她们穿过回廊，走进一栋独立的塔楼，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莉莉丝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艾尔雯，塞西莉亚殿后。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把剑和一朵玫瑰交叉在一起，剑身上缠绕着荆棘。
年轻男人敲了敲门。
“进来。”门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门开了。
房间不大，是一间书房。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厚厚的典籍，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各种魔法阵和符号。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正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棕色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脸上的线条硬朗，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胸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一把剑和一朵玫瑰。
这就是秘银大导师。
他的目光从塞西莉亚身上扫过，落在艾尔雯身上，最后停在莉莉丝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血族。”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塞巴斯蒂安？”莉莉丝问。
“我是。”他把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开，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那行字。
“‘绯月之约，云雀引路。’你们认识月？”
“见过一面。”塞西莉亚说。
“她让我们来找你，说你欠她一个人情。”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我确实欠她一个人情。”他把便签纸放在桌上，靠进椅背。
“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艾尔雯走上前，把维奥莱特的笔记本打开，翻到那张标注着绯月联络点地图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我姐姐叫维奥莱特·沃克。”她说。
“她在调查静默陵墓和封印盘的时候失踪了，她最后的线索指向了绯月氏族，月说，你能帮我。”
塞巴斯蒂安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在这里应该说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艾尔雯。
“你姐姐来找过我。”他说。
“大概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她问了和你们一样的问题——静默陵墓在哪里？封印盘是什么？绯月氏族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圣殿骑士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一部分。”塞巴斯蒂安说。
“不是全部，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她现在失踪了。”艾尔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她知道多少，都已经来不及了，你现在要告诉我的，不是我姐姐问过的问题，而是她失踪的真相。”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典籍，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罗塞尔城的地下结构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地下迷宫。
地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空白区域，空白区域的四周画满了封印阵和警告符号。
“这是静默陵墓。”塞巴斯蒂安指着那个空白区域。
“C.A.D.的前身建立的地下设施，位于罗塞尔城地下约两百米处，里面收容着大量高危禁忌物，大部分已经沉睡了数百年，但最近……有些东西开始醒了。”
“什么东西醒了？”莉莉丝问。
塞巴斯蒂安看了她一眼。
“一个编号为‘禁忌物-001’的东西。”他说。
“C.A.D.档案中最高级别的禁忌物，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唯一知道的是，它在苏醒，它在向外渗透，最近罗塞尔城周边的异常事件，都是它引起的。”
“铸铁同盟想用那把钥匙打开陵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塞西莉亚问。
“不是打开。”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
“是‘喂饱’。那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当祭品的，铸铁同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只要把正确的‘钥匙’送进陵墓，就能安抚那个苏醒的东西，让它继续沉睡。”
“你姐姐在调查的，就是这个。”他看着艾尔雯。
“她追查到绯月氏族，是因为绯月氏族掌握着关于禁忌物-001的最古老的记录，血族活了那么久，有些事情，人类不知道，但他们知道。”
“她找到了什么？”艾尔雯问。
塞巴斯蒂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艾尔雯。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时留下的。”他说。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她妹妹。”
艾尔雯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笔记本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的状态下写的：
“禁忌物-001不是一件东西，它是一个人，它被困在静默陵墓的最深处，一直在等一个人，它等的不是血族，不是人类，不是任何已知的种族，它等的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
莉莉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的，小小的，血族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艾尔雯正盯着那张纸，灰色的眼睛里映出那行字。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姐姐查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越界了。”他说。
“C.A.D.的人知道了她在查禁忌物-001，警告过她不要再继续，她没有听，然后她就失踪了。”
“你觉得是C.A.D.让她失踪的？”塞西莉亚问。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说。
“也许是C.A.D.，也许是铸铁同盟，也许是那个苏醒的东西自己动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艾尔雯，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走了下去，因为她觉得，那个真相值得她用命去换。”
艾尔雯把那张纸折好，和项链一起贴身收着。
“她是对的。”她说。
——
从圣殿骑士团驻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莉莉丝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不属于这个世界。”
维奥莱特留下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是游戏设计师，她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但“禁忌物-001”这个设定，她记得很清楚——她在设计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有写过这样一个编号。
这不是她创造的东西。
也不是她的团队创造的东西。
那它是什么？
是“世界树”自己生成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不知道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陌生得多。
“莉莉丝。”艾尔雯叫她。
莉莉丝回过神来。
“你还好吗？”艾尔雯看着她。
“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莉莉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的眼睛。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塞西莉亚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沿着街道往回走，穿过广场的时候，莉莉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怀里那枚徽章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发热，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徽章里面翻了个身。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徽章。
冰冷的。
金属的。
普通的。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她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
“命运之轮”在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徽章按回怀里，加快脚步跟上了塞西莉亚和艾尔雯。
那天晚上，莉莉丝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着铅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这几行字：
“今天见到了塞巴斯蒂安，他说禁忌物-001是一个‘人’，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我。”
“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等我。”
“也不知道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也许明天会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像是白天一样。
莉莉丝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月”说过的一句话。
“血月之下，真相自现。”
血月。
不是现在的月亮。
她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