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塞西莉亚在前台多要了一条毯子，说晚上冷得厉害。
艾尔雯抱着帆布包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前说了一句“晚饭不用叫我”，门就合上了。
莉莉丝知道她又在看那本笔记。
她和塞西莉亚回了房间，塞西莉亚把毯子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你说，禁忌物-001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莉莉丝正在解斗篷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强。”塞西莉亚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是没见过血族，但你这种程度的，我真的没见过，而且你的眼睛……我在书上看到过，‘猩红王庭’血脉的标志就是瞳孔中的荆棘王冠投影，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我在阳光下看过，你瞳孔里有。”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瞳孔里有什么。
那是她在捏脸的时候亲手加上去的细节，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酷。
“猩红王庭是血族十三氏族之首。”塞西莉亚继续说。
“血统最纯，力量最强，也最神秘，据说他们掌握着能控制血族的禁忌圣器‘血月王座’，你这样一个猩红王庭的血族，突然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小镇上，又突然和我一起上路，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莉莉丝把斗篷挂好，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塞西莉亚耸了耸肩。
“但我觉得你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莉莉丝，你是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我只是想知道，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手里有那把钥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接近你，是因为你从山坡上滚下来，滚到了我的脚边。”她说。
“如果那天你滚到了别的地方，我就不会认识你。”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莉莉丝在床边坐下来，踢掉鞋子，把脚缩到被子里。
“我不需要你的钥匙，我也不在乎那个禁忌物-001是谁，我帮艾尔雯，是因为我想帮，我跟你一起走，是因为你有趣，就这么简单。”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最终说。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莉莉丝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
“但我还是当夸奖听。”
——
早晨，莉莉丝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艾尔雯那种轻而慢的敲法，而是很急很快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的敲法。
她睁开眼，看见塞西莉亚已经跳下了床，手里握着短刀，贴着墙壁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旅馆的老板，一个圆脸的矮胖男人，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
“出事了。”他说，声音发抖。
“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你们……你们最好自己下来看。”
她们下了楼。
大堂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旅馆的住客，挤在窗户前，往外张望。
莉莉丝拨开人群，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是浅金色的，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喝过血。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莉莉丝的血族本能猛地绷紧了。
那不是人类。
也不是血族。
那是某种……别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莉莉丝问老板。
“不知道。”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早上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了，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不理我，我想靠近她，但是……我走不过去。”
“走不过去？”
“就是……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就再也走不动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
莉莉丝皱了皱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手按在短刀上。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围观那个白衣女人，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莉莉丝穿过人群，朝那个女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没有任何墙挡住她。
她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人类的金色，而是某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金属在流淌。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均匀，发光的金色。
女人看着莉莉丝，嘴唇微微张开。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后退。
“你是谁？”
女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们都叫我禁忌物-001。”她说。
“但你的话，也可以叫我……‘观测者’。”
人群在后面骚动起来。
塞西莉亚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映出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白发的，红瞳的女孩。
“我等你很久了。”观测者说。
“从这个世界诞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见我。”观测者伸出手，那只手白得像瓷器，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然后，我会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莉莉丝没有伸手。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思考这些扯淡的哲学问题。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她说。
“我知道我是谁。”
观测者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眼中的金色似乎亮了一瞬。
“你真的知道吗？”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
她想到了现实世界，想到了那个她回不去的办公室，想到了她的团队，想到了她设计这个游戏时的每一个日夜。
“我知道就够了。”她说。
观测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了手。
“你比我想象的要倔强。”她说。
“但这没关系。时间还有很多，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片正在融化的冰。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散发出来，越来越亮，亮到莉莉丝不得不眯起眼睛。
当光芒散去的时候，街道中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地上留下的一小片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
莉莉丝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塞西莉亚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莉莉丝转过身，朝旅馆走去。
“她说她等了我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需要她告诉我我是谁。”莉莉丝推开门，走进大堂。
“她就走了。”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表情有些恍惚。
“就这样？”
“就这样。”
莉莉丝上了楼，敲了敲艾尔雯的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她皱了皱眉，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帆布包也不在了。
窗户大开着，晨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莉莉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巷子里，有一个人影正在快速远去。
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艾尔雯！”莉莉丝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塞西莉亚从门口探进头来。
“她走了？”
“走了。”
“去哪了？”
莉莉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
那是从维奥莱特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去找我姐姐了，谢谢你们，不要来找我。”
莉莉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帮艾尔雯，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然后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你觉得她会去哪里？”塞西莉亚问。
“静默陵墓。”莉莉丝说。
“她姐姐最后去的地方，也是禁忌物-001来的地方，她觉得她姐姐可能还在那里。”
“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她是艾尔雯。”莉莉丝说。
“她不会有事。”
塞西莉亚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
那天下午，莉莉丝和塞西莉亚收拾好了行李，退了房。
她们没有去找艾尔雯。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哪里找。
静默陵墓的入口在罗塞尔城的某个地方，但塞巴斯蒂安不肯告诉她们具体位置，说那是C.A.D.的最高机密，说了就是叛国罪。
看来艾尔雯在她姐姐的笔记里得到了信息。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塞西莉亚站在旅馆门口，肩上挎着行李袋，看着莉莉丝。
“不是走。”莉莉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是继续旅行，艾尔雯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也有自己的路。”
“你就这么放心？”
莉莉丝想了想。
“她身上有爆裂弹，有封印阵，有她姐姐留下的笔记和项链，她比我们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强。”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穿过罗塞尔城的街道，从南门出了城。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土路，通向一片连绵的丘陵。
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片金黄色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莉莉丝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莉莉丝说。
“往东走吧，我还没去过东边。”
“东边有个很大的湖，叫‘镜湖’，据说湖面上能看到自己的命运。”
“你信吗？”
“不信。”塞西莉亚笑了笑。
“但去看看也无妨。”
莉莉丝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跟着我，那个钥匙你怎么办？”
“你不是说我是有趣的人吗？”塞西莉亚把行李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有趣的人当然要跟着有趣的人走，钥匙我给奥利弗了，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会处理好的。”
莉莉丝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她们沿着土路往东走，太阳在身后慢慢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一座小山坡上的时候，莉莉丝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走得很快，字迹很潦草。
“艾尔雯走了，去找她的姐姐了。”
“禁忌物-001出现了，说她在等我，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她说她会等。”
“但我没有跟她走，当时周围很多人，C.A.D.可能很快就会找上门。”
“我和塞西莉亚往东走，去看一个叫镜湖的地方，据说能在湖面上看到自己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是什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那也没关系。”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塞西莉亚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
“莉莉丝。”
“嗯？”
“你说禁忌物-001说她在等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开始等你了。”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那个时候，你还不存在吧？”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存在。”她说。
“也许在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莉莉丝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远到你可能不会相信。”
“这话之前你也说过。
“嗯，但这是事实。”
塞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莉莉丝跟在她后面。
晚霞在天边燃烧，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丘陵在霞光中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风吹过来，带着麦茬和泥土的味道。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们会继续往东走。
后天，也许就能看到那个叫镜湖的地方。
大后天，也许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新的故事。
而她怀里的那枚徽章，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在沉睡的秘密。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也不知道它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此刻，夕阳正好，风很轻，路很长。
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