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往东走了三天。
说是赶路,其实更像是散步。
塞西莉亚说反正也不急,走快走慢都一样,不如边走边看。
莉莉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两个人走一段歇一段,遇到好看的地方就坐下来发呆,遇到有趣的人就停下来聊天,三天走下来的路程,坐马车大概半天就能走完。
第一天晚上她们借宿在一个农庄里。
农庄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养了十几只羊和一条老得走不动路的牧羊犬。
老太太给她们端来了热腾腾的土豆浓汤和黑面包,老爷爷给她们讲了一个关于附近森林里“会走路的树”的传说,讲到一半自己忘了后面的内容,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故事”。
莉莉丝把那碗土豆浓汤喝得干干净净,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老爷爷的传说没听完,但土豆浓汤很好喝。”
第二天她们经过一片苹果园。
正值收获的季节,果园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两个小孩在摘苹果。塞西莉亚嘴甜,说了几句好话,女人就笑着让她们随便摘,不要钱。
莉莉丝摘了满满一兜,边走边吃,苹果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塞西莉亚笑她吃东西像个小孩子,莉莉丝瞪了她一眼,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塞进她嘴里。
第三天下午,她们终于看到了那片湖。
镜湖比莉莉丝想象的要大得多。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把天空和云朵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的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金黄色的野花,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花浪。
“好看吧?”塞西莉亚站在湖边,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好像这湖是她家的一样。
“好看。”莉莉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湖水。
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湖边的镇上有一家旅馆,不大,但很干净。
老板娘是个爱说话的年轻女人,一边给她们办入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事情——“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明天是丰收节,晚上湖边有篝火晚会,全镇的人都会去,可热闹了。”
“丰收节?”莉莉丝趴在柜台上,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每年这个时候都办,有烤全羊,有麦酒,有跳舞,还有放河灯,你们一定要来,不来就太可惜了。”
莉莉丝扭头看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低头数铜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干嘛?”
“我想去。”
“去就去呗,又没人拦你。”塞西莉亚把铜板递给老板娘,接过钥匙。
“我又没说不去。”
莉莉丝笑了,接过钥匙上了楼。
晚饭她们在旅馆的餐厅里吃。
餐厅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坐得满满当当的,大部分是本地人,也有几个像她们一样的过路客。
莉莉丝点了一份煎鱼和一碗蘑菇汤,塞西莉亚点了一大份炖牛肉和两杯麦酒。
鱼煎得很嫩,皮是脆的,撒了一点盐和香草,味道刚刚好。
莉莉丝小口小口地吃着,听着旁边桌的人聊天。
他们聊收成,聊天气,聊镇上谁家的猪生了一窝小猪崽,聊着聊着就笑了起来,笑声粗犷又真诚。
塞西莉亚喝了一大口麦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生活。”她说。
莉莉丝看着她被麦酒熏得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很容易满足。”
“那当然。”塞西莉亚又喝了一口。
“有肉吃,有酒喝,有地方睡,这就够了,人要那么多干嘛?”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写日志。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湖水的波浪声,那声音很轻很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睡觉。
塞西莉亚在旁边早就睡着了,这次她没有打鼾,呼吸均匀又安稳。
莉莉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丰收节是第二天傍晚开始的。
莉莉丝和塞西莉亚到湖边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湖边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空地的中央堆了一大堆木柴,搭成了一个高高的篝火台,旁边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全羊,烤鸡,烤鱼,面包,奶酪,各种水果和一大桶一大桶的麦酒。
塞西莉亚的眼睛亮了。
“我先去吃点东西。”她说,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去。
莉莉丝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面。
烤全羊是现烤的,用一根粗木棍从嘴里穿到尾巴,架在炭火上慢慢地转。
羊肉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一滴一滴地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得满湖都是。
负责烤肉的是个胖乎乎的大叔,满脸红光,一边转木棍一边用一把长刀切下一片片肉,递给排队的人。
塞西莉亚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大盘肉,一盘给了莉莉丝,一盘自己抱着。
“吃。”她说,嘴里已经塞满了肉。
莉莉丝咬了一口,羊肉很嫩,一点都不膻,皮烤得脆脆的,咬下去会发出咔嚓的声音。
她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口。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篝火点燃了。
火焰从木柴堆的底部窜起来,很快吞噬了整个篝火台,橘红色的光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就熄灭了,像是有人在放一种很小很小的烟花。
人们围着篝火开始跳舞。
不是什么复杂的舞,就是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跟着音乐的节奏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再转个圈。
音乐是几个老人用风笛和小提琴拉的,曲子很欢快,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
塞西莉亚拉着莉莉丝的手把她拽进了人群里。
“我不会跳!”莉莉丝喊。
“不用会!跟着走就行了!”
莉莉丝被塞西莉亚拽着,跟着人群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转一个圈。
她踩了旁边一个大叔的脚,大叔不但没生气,还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多踩几下就学会了”。
莉莉丝跳着跳着,忽然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觉得很好笑。
她一个血族,一个游戏设计师,一个被困在虚拟世界里的倒霉蛋,此刻正围着篝火跳一种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舞。
旁边是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赏金猎人,四周是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跳、都在大声地唱歌。
她笑得停不下来。
塞西莉亚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笑得弯了腰。
跳完舞,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继续吃东西,有的坐到湖边去放河灯。
河灯是用彩纸糊的小船,中间放一小截蜡烛,点亮了放在水面上,让它自己漂走。
成百上千盏河灯在湖面上漂着,烛光在水面上摇晃,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湖里。
莉莉丝蹲在湖边,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
塞西莉亚蹲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麦酒。
“你不放一盏?”她问。
“没什么想许的愿望。”莉莉丝说。
“骗人。”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塞西莉亚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湖面上的烛光。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从旁边拿了一盏河灯,点亮了中间的蜡烛,轻轻放在了水面上。
河灯在水面上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朝湖心漂去。
“许了什么愿?”塞西莉亚问。
“说了就不灵了。”
塞西莉亚撇了撇嘴,没有追问。
她们在湖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大部分人都散了,篝火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湖面上的河灯也漂远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还看得见,像是天边最远的那几颗星。
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
“嗯。”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月光照在湖面上,把整个湖都染成了银白色,好看得像做梦一样。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塞西莉亚忽然停下来。
“莉莉丝。”
“嗯?”
“你说你是路过的。”塞西莉亚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那你打算路过到什么时候?”
莉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不走了。”
“那你不走的时候,会去哪里?”
莉莉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湖面上方,像一盏巨大的河灯。
“也许就在这里。”她说。
“这里挺好的。”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推门进了旅馆。
莉莉丝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摸了摸怀里那枚安安静静的徽章。
她掏出笔记本,站在月光下写了一行字。
“镜湖,丰收节。篝火很暖,河灯很好看,烤羊肉很好吃。”
“塞西莉亚问我路过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但我觉得,这样一直路过下去,也不错。”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推门走进了旅馆。
楼梯口有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把走廊照得暖洋洋的。
她上了楼,推开房门,塞西莉亚已经缩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小撮黑发。
今天难得又没打呼噜。
莉莉丝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湖面上,最后一盏河灯熄灭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