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镜湖待了五天。
五天里什么都没做,就是吃吃睡睡,在湖边走走,在镇上逛逛。
塞西莉亚说这叫“休整”,莉莉丝觉得这其实就是懒,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懒得很舒服。
第一天她们睡到了日上三竿。莉莉丝醒的时候,塞西莉亚还在打鼾,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窗外的阳光实在太亮了,照得她眼睛疼。
她爬起来,拉开窗帘,看见湖面上有一群白色的水鸟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吃早饭。
旅馆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黄油和两片黑面包。
莉莉丝把黄油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觉得抹黄油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用小刀把黄油从罐子里刮出来,均匀地涂在面包表面,刮多了会腻,刮少了又不够香。
她涂了三片面包,每一片的厚度都不一样,最后一片涂得刚刚好。
塞西莉亚下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在吃第二碗燕麦粥了。
“你起得真早。”塞西莉亚打着哈欠在她对面坐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是你起得太晚了。”
“我那是睡眠质量好。”塞西莉亚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扭头冲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娘,来一份煎蛋,要两面煎,蛋黄不要全熟!”
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
吃完饭她们去了镇上。
镜湖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
但这条街上什么都有,面包店,肉铺,杂货铺,裁缝铺,还有一家专门卖渔具的小店。
塞西莉亚在渔具店门口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一根鱼竿看了半天。
“你想钓鱼?”莉莉丝问。
“有点儿。”塞西莉亚说。
“小时候跟我父亲去钓过,那时候觉得特别无聊,现在反而有点想试试。”
“那就买呗。”
“不便宜。”塞西莉亚看了看价签,咂了咂嘴。
莉莉丝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塞进塞西莉亚手里。
“算我请你的。”
塞西莉亚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很有钱。”莉莉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今天穿了件黑衣服”一样自然。
塞西莉亚看了她两秒钟,没有追问,拿着银币进了店。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根鱼竿,一卷鱼线,一盒鱼钩和一小罐蚯蚓。
莉莉丝看着那罐蚯蚓,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蚯蚓?”塞西莉亚笑得不行。
“不怕。”莉莉丝说。
“只是觉得它们长得不好看。”
塞西莉亚笑得更厉害了。
她们在湖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塞西莉亚把鱼竿组装好,挂上鱼饵,甩了出去。
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就是等。
莉莉丝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
今天的云很薄很淡,像是一层轻纱铺在蓝色的天幕上,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又重新聚起来,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什么没有答案的游戏。
“莉莉丝。”塞西莉亚忽然叫她。
“嗯?”
“你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
“那你想试试?”
莉莉丝想了想,坐起来,接过塞西莉亚递来的鱼竿。
鱼竿比她想象的要沉,握在手里有一种实木的厚重感。
她学着塞西莉亚的样子,双手握住竿柄,用力往后一甩——
鱼钩带着鱼线飞了出去,但不是飞向湖面,而是飞向了身后。
塞西莉亚猛地趴下,鱼钩从她头顶飞过,差一点就勾住了她的头发。
“你这是在钓鱼还是在杀人?!”塞西莉亚趴在地上喊。
“第一次嘛。”莉莉丝面不改色地把鱼线收回来。
“再来一次。”
第二次好了一些,鱼钩终于落进了水里,虽然离岸边只有不到两米远,但至少方向对了。
塞西莉亚趴在地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才慢慢爬起来,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血族。”她说。
莉莉丝没有理她,专心致志地看着水面上的鱼漂。
鱼漂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跟她作对。
她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条鱼都没上钩。
塞西莉亚倒是不着急,她靠着树干,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莉莉丝盯着鱼漂盯得眼睛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这湖里真的有鱼吗?”
“当然有。”塞西莉亚眼皮都没抬。
“你没看见那些水鸟吗?它们天天在这上面飞,要是没鱼它们早饿死了。”
“那为什么钓不上来?”
“因为鱼不傻。”塞西莉亚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
“它们能看见岸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有刀,一个有獠牙,换成你你敢咬钩吗?”
莉莉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傍晚的时候,她们终于放弃了。
塞西莉亚把鱼竿收好,蚯蚓罐子里的蚯蚓一条都没少,她又倒回了草丛里。
两个人空着手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影子尽头就在湖面上,像是在水面上走着。
“明天还钓吗?”莉莉丝问。
“钓。”塞西莉亚说。
“钓不到就继续钓,总有一天能钓到的。”
“你这叫执着还是叫傻?”
“都一样。”塞西莉亚笑了笑。
——
第四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马戏团。
莉莉丝和塞西莉亚正坐在旅馆门口晒太阳,看见几辆花花绿绿的马车从东边的大路上开过来。
马车上画着各种图案——狮子,大象,空中飞人,还有一个小丑咧着大嘴笑。
马车后面跟着一群小孩,跑着跳着喊“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
塞西莉亚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马戏团!”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多大的人了还看马戏团?”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帽檐遮住半张脸。
“多大的人都可以看马戏团!”塞西莉亚一把拉起莉莉丝的手。
“走走走,去看看!”
马戏团在镇外的空地上扎了营。
几顶大帐篷支了起来,最大的那顶红白相间,顶上插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星光马戏团”几个字。
帐篷前面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镇上的居民,也有几个路过的旅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晚上的演出。
塞西莉亚挤到最前面,问一个正在钉木桩的工作人员晚上的票价。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五个铜板。
“这么便宜?”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今天首演,打折。”工作人员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鼻梁上有一颗痣,笑起来挺好看。
“明天就恢复原价了,十个铜板。”
塞西莉亚二话没说,掏出十个铜板买了两张票。
晚上她们早早地就去了。
帐篷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木板搭的看台一排一排的,坐着有点硌,但大家都不在意。
莉莉丝和塞西莉亚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塞西莉亚手里还拿着一袋从门口小摊上买的炒瓜子,嗑得咔咔响。
演出开始了。
先上场的是几个小丑,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穿着肥大的衣服,在场上翻跟头,抛球,互相用水桶泼水。
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塞西莉亚笑得瓜子都掉了,莉莉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是杂技。
一个年轻的女人爬上了帐篷顶端的一根细绳,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在绳子上做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劈叉,倒立,翻跟头。
每做一个动作,观众就发出一阵惊呼,但她始终稳稳当当的,像一只停在枝头的燕子。
接下来是驯兽。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牵着一头棕熊走了出来,棕熊站起来比他还要高,但很听话,男人让它坐下它就坐下,让它打滚它就打滚,让它用后腿站起来它就站起来,两只前爪举在空中,笨拙得像一个学走路的孩子。
莉莉丝看着那头熊,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世界有棕熊吗?”她低声问塞西莉亚。
“当然有,山里就有。”塞西莉亚嗑着瓜子。
“不过野生的比这头大多了,也凶多了,这头应该是从小养的,你看它耳朵上有个铁环,那是驯服的标志。”
莉莉丝点了点头,继续看。
最后一个节目是空中飞人。
帐篷的最高处挂着几个秋千,两个穿着闪亮紧身衣的年轻人在秋千之间飞来飞去,在空中翻跟头,接住对方的手,然后再飞出去。
观众们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一个大妈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但他们都稳稳地接住了彼此,每一次都是。
演出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塞西莉亚鼓得最用力,手都拍红了。
莉莉丝也站起来鼓掌,她鼓掌的节奏比塞西莉亚慢一些,但很认真。
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地往外走。
塞西莉亚走在前面,还在回味刚才的节目,嘴里念叨着“那个空中飞人真是太厉害了,你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莉莉丝跟在后面,刚走出帐篷,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危险,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
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很轻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转过身,朝帐篷旁边的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和艾尔雯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气质完全不同。
她有一头深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
她正看着莉莉丝。
不是那种随意,漫不经心的看,而是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女孩没有躲闪,也没有走过来。
她就那样站在月光下,提着灯,看着莉莉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莉莉丝?”塞西莉亚发现她没跟上来,走回来找她。
“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丝收回目光,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月光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观众在往镇子的方向走。
莉莉丝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跟着塞西莉亚回了旅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镜湖,第四天晚上。马戏团很好看,那头熊笨得可爱。”
“散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她在看我。”
“不知道她是谁。”
“也许只是错觉。”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框。
莉莉丝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该离开镜湖了。
但去哪儿呢?
她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
那就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