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莉莉丝下楼的时候,发现塞西莉亚已经坐在餐厅里了,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莉莉丝在她对面坐下来。
“睡不着。”塞西莉亚用拇指抹掉嘴角的面包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塞西莉亚说。
“在镜湖待了五天了,骨头都待懒了。”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扭头看向窗外,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白色的水鸟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纸片。
“那就今天走吧。”她说。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莉莉丝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来定。”塞西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在上面划拉。
“镜湖往东,经过灰松林,再走两天就能到鹭鸶镇,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有个很大的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挺热闹的。”
“那就去鹭鸶镇。”
塞西莉亚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我上去收拾东西。”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昨晚说的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我早上打听了一下。”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她。
“马戏团的人。”塞西莉亚说。
“好像是今年刚加入的,表演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不是坏人,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莉莉丝说。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莉莉丝坐在餐厅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湖。
她确实没有多想。
但她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
她们走的时候,老板娘送到门口,塞了一个纸包给莉莉丝,说是路上吃的。莉莉丝打开看了看,是几块蜂蜜饼干,烤得金黄金黄的,闻起来很香。
“谢谢。”莉莉丝把纸包塞进包里。
“下次再来啊!”老板娘站在门口挥手,声音大得半个镇子都能听见。
她们沿着湖边的路往东走,镜湖在左手边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消失在山丘后面。
路两边的树木多了起来,从零星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白桦林,树干是银白色的,树叶是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莉莉丝忽然停下来。
塞西莉亚回头看她。
“怎么了?”
“后面有人。”莉莉丝说。
塞西莉亚把手按在短刀上,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
但她知道莉莉丝的耳朵比她灵得多,所以没有质疑,只是往路边靠了靠,把背后的位置让给了树干。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人从白桦林后面走了出来。
深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琥珀色的眼睛,深紫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沾满泥土的皮靴。
手里没有提灯,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昨晚在马戏团帐篷外看到的那个女孩。
她看见莉莉丝和塞西莉亚,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你们好。”她说,声音比莉莉丝想象的要清脆,像是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塞西莉亚的手还按在刀上。
“你好。”莉莉丝说。
“你跟着我们?”
“不算跟着。”女孩说。
“我也往东走,正好同路。”
“你是马戏团的人?”
“是。”女孩点了点头。
“但我不是表演的,我是打杂的,喂马,搭帐篷,修道具,什么都干。”
“那你现在不跟着马戏团,一个人往东走干什么?”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在莉莉丝面前晃了晃。
“马戏团下一站是鹭鸶镇,团长让我先去打前站,找好演出场地,谈好价钱。”她把信塞回口袋,。
我昨晚就想找你们说话的,但你们走得太快了。”
莉莉丝看着她。
这个女孩说话的样子很坦然,眼神也不闪躲,不像是在撒谎。
“你认识我们?”塞西莉亚问。
“不认识。”女孩说,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
“但我昨晚在帐篷外面看见她了,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站在月光下很好看,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一下。”
塞西莉亚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玩味,嘴角微微翘起来,看了莉莉丝一眼。
莉莉丝没有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露娜。”女孩说。
“露娜·格雷。”
“莉莉丝。”
“我知道。”露娜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昨晚我听见你朋友叫你了。”
塞西莉亚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诚实不好吗?”露娜歪了歪头。
塞西莉亚被噎了一下,没有接话。
莉莉丝看着她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就一起走吧。”她说。
——
三个人走在白桦林间的小路上,露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完全不像是刚走了一个小时的人。
塞西莉亚跟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莉莉丝,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这人靠谱吗”。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帽檐压低,看着前面那个红头发的背影。
露娜的背影很好看。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钟摆。
帆布背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包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歪歪扭扭的。
“那个小熊是你自己做的?”莉莉丝问。
露娜回头看了一眼她目光的方向,笑了。
“嗯。手艺不好,但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
“从小跟着我的。”露娜把小熊从包上解下来,递给莉莉丝。
“它叫‘扣扣’,因为眼睛是扣子做的。”
莉莉丝接过那只小熊,看了看。
确实做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胳膊比另一只长,肚子上的布料还有一块补丁。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丑丑的小熊,莉莉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把小熊还给露娜。
“挺好的。”她说。
露娜把小熊重新挂在包上,拍了拍它的头。
“扣扣说谢谢你。”
塞西莉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白桦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休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白桦树皮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很好闻。
塞西莉亚从包里掏出老板娘给的蜂蜜饼干,分了露娜两块。
露娜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那当然。”塞西莉亚自己也咬了一口。
“镜湖旅馆老板娘的手艺,整个镜湖镇都有名的。”
莉莉丝靠着一棵白桦树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前面的内容。
露娜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你在写日记?”
“不算日记。”莉莉丝合上本子。
“就是随便记记。”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露娜没有失望,反而笑了笑。
“那等你想给我看的时候再看。”她说,靠回自己的树干上,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塞西莉亚看着她俩,忽然问了一句。
“露娜,你多大了?”
“十六。”
塞西莉亚看了莉莉丝一眼。
莉莉丝假装没看见。
“你一个人在马戏团打杂,不累吗?”塞西莉亚又问。
“累。”露娜嚼着苹果。
“但是很好玩,马戏团的人都很好,团长虽然嗓门大,但对大家都很好,驯兽的那个大胡子叔叔还教我吹口琴,我学了一个月才会吹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露娜把苹果核扔进草丛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口琴,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曲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像是一首摇篮曲。
调子很轻很柔,在白桦林间回荡,连风都似乎慢了下来。
莉莉丝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塞西莉亚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露娜吹完最后一个音,把口琴收起来,笑了笑。
“吹得不好。”
“很好听。”莉莉丝睁开眼睛。
露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我以后多吹给你听。”她说。
塞西莉亚咳了一声。
“赶路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天黑之前要走出这片林子,不然晚上会有野兽。”
露娜也站了起来,背上包,把扣扣扶正。
“野兽我不怕。”她说。
“我跑得快。”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朝东边走去。
露娜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走吧。”她说。
莉莉丝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怀里,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
傍晚的时候,她们走出了白桦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金黄色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麦田的尽头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某个村庄在做晚饭。
远处的天际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一团一团的,好看得不真实。
塞西莉亚站在麦田边,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走出来了。”
露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麦穗,然后把脸凑过去,闻了闻。
“好香。”她说。
莉莉丝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黑头发的塞西莉亚叉着腰看着远方,红头发的露娜蹲在麦田边闻麦穗。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麦田上画出两道黑色的线条。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离开镜湖了。”
“遇到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叫露娜,十六岁,马戏团打杂的,她有一只叫扣扣的布熊,会吹口琴,跑得很快。”
“她跟着我们往东走,说是要去鹭鸶镇打前站。”
“我觉得她不只是因为同路才跟着我们的。”
“但我不讨厌她。”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莉莉丝!”塞西莉亚在前面喊她。
“快点儿!天要黑了!”
“来了。”莉莉丝迈开步子,踩在麦田边的小路上,朝她们走去。
晚风吹起她的白发和斗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想,鹭鸶镇会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也挺有趣的吧。
毕竟,不管是什么样的地方,只要有人在,就有故事。
而她最喜欢的就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