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鹭鸶镇住下的第一天,一切都很平静。
第二天就不太平了。
事情是从早晨开始的。
莉莉丝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旅馆大堂里坐满了人,但不是来住店的,而是镇上的居民。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困惑和不安。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不该讨论的事情。
莉莉丝端着燕麦粥坐到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了听。
“……我家的鸡,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全倒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布裙子的中年妇人,双手绞着围裙边,指节都发白了。
“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但就是起不来,摸了下脖子,好像被吸干了血。”
“……不光是鸡。”
接话的是个老头,胡子抖了抖。
“我邻居家的羊也是,三只羊,倒在圈里,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是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是灰的,怎么戳都不动。”
“……我婆婆昨晚睡觉,今早怎么都叫不醒。”
一个年轻男人插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
“呼吸是有的,心跳也是有的,就是不醒。像睡着了一样,但怎么推怎么喊都没用。大夫来看过了,大夫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毛病。”
莉莉丝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
血被吸干。
动物倒地。
人沉睡不醒。
这不像是普通的疾病或者野兽所为。
她把勺子搁回碗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塞西莉亚从楼上下来,打了个哈欠,头发还没完全扎好,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坐到莉莉丝对面,看见大堂里的阵仗,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莉莉丝说。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露娜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昨晚很晚才回来,说镇长同意马戏团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演出,场地费也谈好了,明天马戏团的大部队就会到。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扣扣趴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她脖子后面。
但露娜一进大堂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坐下说。”
塞西莉亚把听到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清楚,一条一条的,鸡,羊,叫不醒的人,全都说了。
露娜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扣扣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它的耳朵后面。
扣扣咕咕了两声,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昨晚回来的时候,街上很安静。”
露娜说。
“安静得不正常。我以为是因为晚了,大家都睡了,但现在想想,那种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鹭鸶镇养狗的人家不少,我白天看见过好几条。但昨晚一条都没叫。”
莉莉丝放下粥碗,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她们先去了那户死了鸡的人家。
那是镇子东边的一户普通农户,院墙是碎石垒的,矮矮的,踮踮脚就能看见里面。
院子不大,鸡圈就在院墙旁边,用竹条编的围栏圈出一小块地方。
圈里的鸡横七竖八地躺着,羽毛凌乱,身体僵硬,爪子蜷缩着。
有一只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靠在围栏边上,像是死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倒下。
莉莉丝蹲下来,翻开一只鸡的脖子。
鸡脖子上的羽毛被她拨开,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肤。
两个细小的红点,并排在一起,间隔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血族咬的。”
她说。
塞西莉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红点,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你确定?”
“我确定。”
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这不是普通的进食。血族吸血不会把猎物弄成这样,我们通常只取一小部分,不会把血吸干,这样做既不经济,也不体面。”
“那这是……”
“要么是失控的幼崽。”
莉莉丝说。
“要么是故意挑衅,不管哪种,都得找到它。”
露娜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扣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莉莉丝。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了金色。
“你能找到它吗?”
莉莉丝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感知。
血族的气息。
在她吸过血的地方,会留下一种只有同族才能感知到的痕迹。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冷掉的炭火余烬的味道。
不是嗅觉意义上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感知方式。
像是空气里残留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鸡圈的尸体上延伸出去,穿过院子,穿过街道,一直通往镇子的某个角落。
她闻到了。
在镇子的西边。
“那边。”
她睁开眼睛,指了一个方向。
她们沿着那股气息穿过镇子。
经过钟楼的时候,钟楼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她们三个都罩了进去。
经过广场的时候,广场中央已经有人在搭马戏团的台子了,几个工人扛着木板走来走去。
经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最后她们来到了一栋废弃的老宅前。
老宅的门窗都已经朽烂了,木头上长出了灰白色的菌子。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些草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像是一道绿色的帘子。
那股气息从宅子里飘出来,浓烈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了一堆湿柴。
又冷又呛,带着一种焦躁,饥饿,不安的味道。
“在这里面。”
莉莉丝说。
塞西莉亚拔出了短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收进了她身侧的阴影里。
露娜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弩,上了弦。
弦绷紧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蜜蜂振翅。
莉莉丝看了露娜一眼。
“你随身带这个?”
“马戏团的人教我的。”
露娜把弩端平,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的手腕很稳,眼睛盯着前方,呼吸平稳。
“驯兽的大胡子叔叔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他还说,瞄的时候不要瞄头,要瞄胸口,面积大,不容易射偏。”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推开了老宅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人在哭。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地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上挂着几幅旧画,画框歪了,画布上蒙着蛛网,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中庭。
中庭是露天的,阳光从头顶的破洞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块明亮的光斑。
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高的矮的,绿的黄的。
杂草中间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头——鸡的,羊的,还有几个更小的像是猫或者狗的。
骨头已经被啃得很干净了,白森森的,上面连一丝肉丝都不剩。
中庭的中央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蹲着,是蜷缩着。
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背靠着中庭中央的一根石柱,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血族。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更小。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眼窝深陷,眼睛周围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嘴唇是暗红色的,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红,而是干涸的血迹在嘴唇上结了痂的那种红。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裙子,裙摆撕了好几个口子,边缘挂着线头。
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黏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
她抬起头,看见莉莉丝,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看见莉莉丝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样红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同族。”
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也是同族。”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想笑,但嘴唇太干了,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少女身上扫过,从她蜷缩的姿态,到她手指上残留的血迹,再到她身后石柱上刻着的凌乱划痕。
这个血族幼崽在这里待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女的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到塞西莉亚身上,看见了她手里的短刀,身体往后缩了缩。
又移到露娜身上,看见了她手里的小弩,缩得更紧了。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莉莉丝身上,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矛盾,混杂的情绪。
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恐惧。
像是一只流浪了太久的猫,看见同类的时候既想靠近,又怕挨打。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她问。
“你是来干什么的?”
莉莉丝反问。
少女舔了舔嘴唇。
舌尖碰到裂开的口子,她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
“吃东西。”
她说。
“饿了。”
“饿了就去猎野兽。这个镇子外面就是山,往北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是一片林子,有的是野兔和鹿。”
“野兽的血不好喝。”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人的血好喝,动物的血不好喝,我试过了,不好喝。动物的血又腥又咸,喝完了嘴里会苦很久。”
“所以你把人弄成了活死人?”
“我又没杀他们。”
少女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什么无辜的证据。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他们只是睡着了,过几天就会醒的,我只是取了一点血,又没取完,真的,我只取了一点点,每个人只喝了一小口。”
“你取了多少?”
莉莉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少女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眼睛往旁边飘了飘,避开了莉莉丝的目光。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
“你多大了?”
她问。
“什么?”
“你活了多久了?作为血族。”
少女想了想。
她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看了看,又弯回去两根。
然后她又看了看,把第三根也弯了回去。
“两年。”
莉莉丝皱了皱眉。
“两年?”
“两年零四个月。”
少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
“我算过的,从我醒过来那天到现在,一共是两年零四个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莉莉丝叹了口气。
一个两岁的血族幼崽。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刚刚开始分辨什么是能碰的什么是不能碰的。
她不是恶意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饿,不知道这种饿是永远填不满的。
“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问。
“艾拉。”
少女说。
“艾拉。”
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艾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吸血,会引起圣殿骑士团的注意?”
艾拉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更深层,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手指抓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更深的白色。
“圣殿骑士团……”
“对。”
莉莉丝说。
“他们会派人来,顺着你留下的痕迹找到你,然后他们会用银剑把你钉在墙上,等你不那么能动弹了,就在你的心脏里插一根木桩,整个过程你会一直清醒着,直到木桩刺穿心脏的最后一刻。”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
艾拉的脸更白了。
白到近乎透明,像是能透过皮肤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不想。”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想那样。”
“那就停下来。”
“可是我饿。”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一直都很饿,喝了血也饿,不喝更饿,我不知道怎么办,没有人教我怎么办,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人,把我丢下就跑了,什么都没告诉我。”
莉莉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扔给艾拉。
艾拉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低头一看,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血髓浓缩液。”
莉莉丝说。
“喝一瓶能顶一个月,不会饿,也不会失控,喝完了就别在这里待了,往北走,去找永夜商盟的人,他们在大一点的城镇都有人,你问街上卖禁忌物的商人就能找到线索,就是那些看起来鬼鬼祟祟,戴着斗篷的人 ,他们会收留你,教你怎么做一个正常的血族。”
艾拉攥着那个小瓶子,攥得很紧,像是怕它会自己跑掉。
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莉莉丝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钉在墙上。”
艾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把瓶子塞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膝盖上沾满了灰。
她朝莉莉丝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不是血族天生那种红,而是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的红。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跑进了老宅的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走廊,穿过一扇朽烂的后门,最后消失在老宅后面的荒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