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收起短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这么放她走了?”
“不然呢?”
莉莉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杀了她?她才两岁,什么都不懂。而且她确实没有杀人,那些人和动物过几天就会醒。”
“你怎么知道?”
“血族的常识。”
莉莉丝推开老宅的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取血不取命,是血族最基本的规矩。她守了这条规矩,虽然守得很勉强。”
露娜把小弩收起来,挂回背包上。
扣扣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扣扣说,你是个好人。”
露娜说。
莉莉丝看了扣扣一眼。
“扣扣话真多。”
露娜笑了。
接下来的两天,镇上再也没有发生动物死亡或者人沉睡不醒的事情。
那些“睡着”的人也在第三天陆续醒了过来。
最先醒的是那个老妇人,她在第三天的早晨睁开了眼睛,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一片很大很大的麦田,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像海一样。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症状差不多——除了觉得有些疲惫之外,没有任何后遗症。
有人抱怨头疼,有人抱怨口干,但没有人抱怨别的。
镇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一场怪病过去了。
茶馆里的老头说,这是今年春天没烧够香,镇上的土地爷不高兴了。
卖肉的屠户说,是外地来的商人带进来的疫气,被风吹散了。
总之事情过去了,很快就被大家抛到了脑后。
镇子恢复了正常,开始张罗马戏团的事情。
马戏团在第四天到了。
比在镜湖时看到的那个阵容还要大——十几辆花花绿绿的马车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从东边的大路上开过来。
车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的蓝的黄的,上面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远远地就能听见锣鼓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镇上的小孩全都跑出来了,追着马车跑,一边跑一边叫。
露娜去帮忙了。
她走的时候跟莉莉丝说,等忙完了就来找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扣扣趴在她头上,尾巴垂下来搭在她额前,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莉莉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露娜忙完了,她大概已经不在鹭鸶镇了。
那天傍晚,莉莉丝一个人出了旅馆的门。
塞西莉亚留在房间里洗衣服——她说再不洗就没衣服换了,盆里泡了三天的衣服已经快长出蘑菇了。
莉莉丝没有等她,一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
她不是去散步的。
她是去觅食的。
虽然不饿,但她想找点事做。
鹭鸶镇的傍晚比白天安静得多。
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
酒馆门口挂着的油灯把光投在石板路上,一圈一圈的,像是洒了一地的蜂蜜。
莉莉丝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边的墙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丝丝的味道。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小小的茶馆。
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枝梅花,花瓣是用很淡的朱砂色勾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开。
茶馆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莉莉丝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水面反光一样的光泽。
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每一朵云都不一样。
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一把紫砂壶,两只白瓷杯,一个茶盘,一个烧水的小炉子。
茶壶里正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冽而悠长。
不是花茶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更淡的、更幽深的香气,像是雨后竹林里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见莉莉丝,黑色的眼睛微微一亮。
“请坐。”
她说,声音轻柔,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竹林。
莉莉丝在她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竹制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是。”
少女笑了笑。
“我只是借这个地方等人。老板是我认识的一个老伯,他晚上回家吃饭,就把钥匙留给我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少女看着莉莉丝,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我在等你。”
莉莉丝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
少女说。
“但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等一个我觉得会来的人。今天等到了。”
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莉莉丝面前。
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清亮透明,热气袅袅升起。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不是血族,不是禁忌物,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就是一个人。
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的力量。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问。
“李暮雨。”
少女说。
“从东方的国家来的。”
“东方?”
莉莉丝想了想。
“你是说大海那边的那个东方?盛产丝绸和茶叶的那个地方?”
“是。”
李暮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手肘搁在桌面上。
“我乘船来的,从东海出发,走了三个月。船在海上遇到过一次风暴,浪比船还高,我吐了三天。船长说我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晕船的乘客,因为吐完了还能站起来喝茶。”
“来做什么?”
“来找一个人。”
李暮雨说,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汤。
“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等命运把她带到我面前。”
莉莉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入口微苦,但苦味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在喉咙里停留了很久。
“好茶。”
她说。
“谢谢。”
李暮雨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很好看。像秋天的枫叶。”
“谢谢。”
“你不是人类吧?”
“不是。”
莉莉丝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是血族。”
李暮雨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你今晚出来,是要觅食吗?”
她问。
莉莉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李暮雨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你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我也说不清楚。有点凉,有点甜,像是冬天早晨草叶上的霜。但我能感觉到,你需要某种东西。”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李暮雨歪了歪头。
“你坐在我对面,喝了我泡的茶,对我说了你的名字。你不是一个可怕的人。”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普通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血族。”
李暮雨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莉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传来远处酒馆模糊的笑声和碰杯声。
“李暮雨。”
莉莉丝开口。
“嗯?”
“你的血,可以给我一口吗?”
李暮雨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不怕,而是不需要怕。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好。”
她说。
她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手腕很细,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在灯光下像是一幅小小的、精致的河流地图。
“咬这里吧。”
她说。
莉莉丝看着她的手腕,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很久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你不问问我咬了你之后会怎样?”
“会怎样?”
“不会怎样。”
莉莉丝说。
“就是会有点凉,然后有点晕,过一会儿就好了。像是献了一次血。”
“那不就得了。”
李暮雨笑了笑。
“来吧。”
莉莉丝握住她的手腕。
李暮雨的手腕很细,皮肤很滑,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体温比莉莉丝高得多,那股温热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莉莉丝的胸口。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皮肤。
李暮雨的脉搏在她唇下跳动着,一下,一下,很稳。
犬齿轻轻刺入。
李暮雨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提,但没有缩手。
血的味道在莉莉丝的舌尖化开。
甜的。
不是那种糖的甜,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更幽深的甜。
像是一杯泡了很久的白茶,初入口是淡的,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咽下去之后,余味会在喉咙里停留很久很久。
又像是深山里某处不为人知的泉水,捧起来喝一口,才发现它原来一直是甜的。
莉莉丝只喝了两口就松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李暮雨正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好了?”
李暮雨问。
“好了。”
李暮雨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两个小红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红点周围的皮肤有一点点泛白,但很快就会恢复。
“不疼。”
她说。
“就是有点凉。像被冬天的风吹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把手腕缠了起来。
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梅花,和门口灯笼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她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然后她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喝一杯普普通通的茶,什么都没发生过。
莉莉丝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正常。
但又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早就准备好了。
“你真的不怕我?”
莉莉丝又问了一遍。
李暮雨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问了我两遍‘你怕不怕’的人?”
她说,嘴角带着笑意。
“怕的人是你,不是我。”
莉莉丝被她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了。
茶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
比热的时候更甜了。
那天晚上,莉莉丝回到旅馆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塞西莉亚的呼吸很均匀,被子裹得很紧,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洗好的衣服晾在窗边的绳子上,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
莉莉丝没有开灯,摸着黑躺到床上。
她没有脱衣服,只是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
月光很亮,照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鹭鸶镇。遇到了一个失控的血族幼崽,叫艾拉,女,两年零四个月。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饿。给了她血髓浓缩液,让她往北走去找永夜商盟。她走了,事情解决了。”
“镇上的人醒了过来,什么事都没有。马戏团到了,露娜去帮忙了。她走的时候说忙完了来找我。”
“今晚遇到了一个叫李暮雨的东方少女。她在茶馆里等人,等到了我。她的血很甜,像白茶的余味,入口淡,回味长。”
“她说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没有说是谁。”
“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可爱的血族。”
“我觉得她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类。”
她写完这些,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笔记本贴着胸口的位置,硬壳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有一点点凉。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像白天一样。
莉莉丝看着天花板,想着李暮雨说的那句话——“我在等命运把她带到我面前。”
命运。
又是这个词。
塞西莉亚说过,露娜也说过。
现在连一个从东方来的陌生少女也在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莉莉丝起了个大早。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塞西莉亚还在睡,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莉莉丝收拾好行李,把斗篷叠好放进包里,把那枚徽章贴身收好。
她走到塞西莉亚的床边,站了一会儿。
塞西莉亚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金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柔软。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莉莉丝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张纸条。
“我走了。往东边去了。你继续往鹭鸶镇走吧,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莉莉丝。”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放在塞西莉亚的枕头上。
纸条的边缘压在塞西莉亚的手指下面,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定会碰到。
她没有叫醒她。
她下了楼,退了房,走出了旅馆的大门。
晨光刚刚照亮钟楼的尖顶,把灰色的石砖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她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广场,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还在沉睡的店铺。
店铺的木板门都关着,上面用粉笔写着营业时间和今日特价。
有一家面包店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面粉味。
走到镇子东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鹭鸶镇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还在睡觉的鸟。
屋顶的瓦片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淡淡的亮光。
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镇子外面的田野里。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梧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站着的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长衫,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李暮雨。
她看见莉莉丝,笑了笑。
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知道你会从这个方向走。”
莉莉丝停下来,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我?”
“嗯。”
李暮雨说。
“我想跟你走一段。”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不知道。”
李暮雨说。
“但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走。”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你找的那个人呢?”
莉莉丝问。
“你不找了?”
“我在找的那个人。”
李暮雨走上前一步,站在莉莉丝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个子比莉莉丝矮一点,需要微微仰着脸。
“我已经找到了。”
莉莉丝的心脏跳了一下。
那颗很久很久没有跳过的心脏,在胸腔里震了一下。
“你是说……”
“我说过,我在等命运把她带到我面前。”
李暮雨伸出手,握住了莉莉丝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和莉莉丝冰冷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暖意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臂一直往上走。
“你就是那个人。”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李暮雨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暮雨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像是灯笼里的烛火,不大,但很稳。
“你要跟我走?”
莉莉丝问。
“你要让我跟你走吗?”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远处传来马戏团搭台子的敲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我一个人习惯了。”
莉莉丝说。
“我知道。”
李暮雨说。
“但习惯是可以改的。”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奇怪。”
“你也是。”
莉莉丝握着李暮雨的手,那只手很暖。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李暮雨跟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一样大,不快不慢。
两个人走在晨光中的土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莉莉丝的影子是黑的,轮廓分明。
李暮雨的影子也是黑的,但边缘被晨光晕开了一点点,显得柔和。
两个影子并排在一起,像是一幅简单的铅笔画。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字迹歪歪扭扭的。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离开鹭鸶镇了。”
“塞西莉亚还在睡觉,给她留了纸条。她看到之后大概会骂我,但没关系,C.A.D.会找到我,她跟着我容易被盯上。”
“露娜在马戏团,忙完了也许会来找我,也许不会。”
“李暮雨跟我一起走了。”
“她说她等的人就是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的。”
“但她握着我手的时候,我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