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往东走了三天。
路越来越好走,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又变成了大路。
路两边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从零零散散的农舍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村庄,村庄又变成了小镇。
但莉莉丝没有在任何一个小镇停下来,她只是穿过去,继续往东走。
李暮雨跟在她旁边,不急不慢,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
“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第二天傍晚,莉莉丝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李暮雨在草地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莉莉丝。
莉莉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子的清香,是李暮雨早晨在路过的村子买的。
“我要去东边。”莉莉丝把水囊还给她。
“具体哪里不知道,就是往东。”
“东边有海。”李暮雨说。
“我知道。”
“你见过海吗?”
莉莉丝想了想。在现实世界里见过,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
这个世界的地图是她参与设计的,东边确实有一片海,叫“晨星海”,海岸线上有很多小渔村和港口城市。
“没有。”她说。
“那我们去海边吧。”李暮雨说,语气就像在说“我们去街角那家面包店吧”一样随意。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海边离这里有多远吗?”
“不知道。”
“大概要走一个多月。”
“那就走一个多月。”李暮雨笑了笑。
“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莉莉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李暮雨没有凑过来看,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水囊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皮。
苹果皮削得很薄,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螺旋楼梯,一直垂到草地上才断掉。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莉莉丝。
“不用。”莉莉丝说。
“你自己吃。”
“我还有一个。”李暮雨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第二个。
莉莉丝接过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汁水很多。
她一边吃苹果一边继续写。
“往东走了三天。和李暮雨一起。”
“她走路不快也不慢,刚好跟得上我。”
“她削苹果的皮不会断。”
“她说想去海边。我说要走一个多月,她说那就走一个多月。”
“我觉得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她合上本子,把苹果核扔进草丛里。李暮雨也吃完了,用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
“走吧。”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好。”李暮雨也站起来,提起布包,跟在她身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在山野间画了两笔淡淡的墨。
第四天的中午,她们经过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高很高,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地上铺满了枯黄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李暮雨走在竹林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竹叶,眼睛里有一种莉莉丝没见过的光。
“想家了?”莉莉丝问。
李暮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有点儿。”她说。
“我家的后院就有一片竹林,虽然没有这么大,但也是这样的竹子,风一吹也是这样的声音。”
“你家在什么地方?”
“一个很小的小镇,在地图上可能找不到。”李暮雨说。
“镇子外面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榕树下有一个卖豆腐脑的老爷爷,我小时候每天都去他那里吃一碗豆腐脑,甜的,加红糖。”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小镇,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个老爷爷的豆腐脑了。”李暮雨的语气很平静,但莉莉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怀念。
“你后悔吗?”莉莉丝问。
“不后悔。”李暮雨摇了摇头。
“出来看看这个世界,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想家是想的,但不后悔。”
莉莉丝没有说话,默默地往前走。
竹林的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澈见底。
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溪边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棕色的短发,脸上有几粒雀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莉莉丝和李暮雨,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好呀。”她说,声音很亮,像是山间的鸟叫。
“你好。”李暮雨礼貌地回应。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孩把削好的木棍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你们是往东边去的吧?”
“你怎么知道?”莉莉丝问。
“因为西边我刚走过,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女孩说。
“东边有海,海好看。”
李暮雨看了莉莉丝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是去海边?”莉莉丝问。
“对啊。”女孩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灰,甩到肩上。
“听说晨星海的日出特别好看,我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一个人。”女孩说,“我叫米莎,你们呢?”
“莉莉丝。”
“李暮雨。”
“好名字。”米莎把两个人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一个人走?”
“两个人。”李暮雨说。
“那就是两个人了。”米莎笑了笑。
“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一个人走路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莉莉丝看了李暮雨一眼。李暮雨看着莉莉丝。
“随便。”莉莉丝说。
“太好了!”米莎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她们旁边。
“走吧走吧,天还早,再走两个小时,前面有个村子,可以借宿。”
她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走得比谁都积极,好像她才是那个带路的人。
莉莉丝和李暮雨跟在后面。
李暮雨低声说了一句:“她和你有点像。”
“哪里像?”
“说走就走,不想那么多。”
莉莉丝想了想,没有反驳。
米莎是个话多的人,这让她想起了塞西莉亚。
从溪边走到村子的两个小时里,她几乎把能说的话题都说了一遍,她从哪里来(北边的一个矿镇),家里有什么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三个弟弟,一条狗),为什么要去海边(“因为我从来没看过海,我连大一点的湖都没看过,我的人生不完整”),路上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有一次我在树林里迷路了,一只狐狸带我走出了林子,我怀疑那只狐狸是妖精,但它没有跟我说话,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莉莉丝听了一路,偶尔应一句。
李暮雨听了一路,偶尔笑一笑。
走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村子不大,只有七八户人家,但有一间专门给过路人住的木屋,里面有几张木板床和一口水井。
木屋的门没锁,门口放着一捆干柴和一盒火柴,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免费使用,用完请补”。
“这种地方真好。”米莎推开门,把背包扔到一张床上,整个人扑了上去。
“有床睡,不用露宿了。”
莉莉丝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把斗篷解下来叠好。
李暮雨在莉莉丝旁边的床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茶叶。
“我去烧水。”她拿着茶叶出去了。
米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李暮雨的背影,又看了看莉莉丝。
“她是你什么人?”她问。
“朋友。”莉莉丝说。
“哦。”米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就着窗外的光看了起来。
莉莉丝靠在床头,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她想了想,开始写。
“第四天。遇到一个叫米莎的女孩,她说她要去看海,因为她从来没看过海。”
“她话很多,但不讨厌。”
“李暮雨说她和我像,我觉得不像,我觉得她更像塞西莉亚。”
“竹林很好听。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有人在吹笛子。”
“暮雨说她家的后院也有竹林。她说她想家,但不后悔。”
“她削苹果皮不会断。”
“今晚住在一个村子的小木屋里,床板有点硬,但被子是干净的。”
“明天继续往东走。”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李暮雨端着一个陶壶回来了,壶里泡着茶,茶香在木屋里弥漫开来。
米莎闻到了茶香,把书放下,凑了过来。
“好香啊。”
李暮雨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莉莉丝,一杯递给米莎。
米莎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茶?这么好喝!”
“我自己带的,家乡的茶叶。”李暮雨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你们家乡在哪儿?”米莎问。
“很远的地方。”李暮雨笑了笑。
“坐船要坐三个月。”
“这么远?!”米莎瞪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暮雨看了莉莉丝一眼。
“来找一个人。”她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
米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莉莉丝,又看了看李暮雨,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喝茶。
木屋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银白色。
虫鸣声从窗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
莉莉丝端着茶杯,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李暮雨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沉默有什么不好。
米莎喝完了茶,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她的睡相不太好,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莉莉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暮雨。
“睡吧。”她说。
“好。”李暮雨放下茶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莉莉丝把窗户关上一半,留了一条缝透气,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把斗篷盖在身上。
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像是水面的倒影。
她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往东走。
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