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莉莉丝是被米莎的说话声吵醒的。
“……所以说,那个矿洞最深的地方有一种会发光的石头,我小时候偷了一块出来,晚上放在枕头底下,整个房间都是亮的,像白天一样……”米莎蹲在木屋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对着李暮雨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李暮雨坐在门槛上,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醒了。”李暮雨说。
米莎转过头,看见床上鼓起的那个包,笑了。
“莉莉丝,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莉莉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她竖了个中指,然后缩回去了。
米莎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笑了笑,没有在意。
她们在村子里吃了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昨晚剩下的干粮泡了热水,加上几块咸菜。
米莎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两大碗,吃完还把碗舔了干净。
李暮雨吃得不多,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偶尔掰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
莉莉丝什么都没吃,她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村口的土路,红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今天话好少。”米莎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土路。
“在看什么?”
“没什么。”莉莉丝说。
但她确实在看什么。
她在看远处地平线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黑点。
那是一个人。
从东边来的,正朝这个村子走过来。
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很均匀,像是一个习惯了长途跋涉的人。
莉莉丝的夜视能力在白天同样好用,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肩上挎着一个皮质的挎包。
那个人越走越近,米莎也看见了。
“有人来了。”她说。
李暮雨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莉莉丝旁边。
那个人走进了村子,在木屋前停下来,摘下宽檐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鼻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风衣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锁。
莉莉丝认出了那个标志。
C.A.D.
男人的目光从米莎身上扫过,从李暮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莉莉丝身上,停住了。
“莉莉丝?”他问。
“你是谁?”
“我叫亚瑟。”男人说。
“C.A.D.外勤探员。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米莎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不认识C.A.D.的标志,但“外勤探员”四个字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李暮雨倒是很平静,只是往莉莉丝身边靠近了一步。
“什么问题?”莉莉丝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亚瑟看了米莎和李暮雨一眼。
“能不能单独谈?”
“她们不用回避。”莉莉丝说。
“你要么现在说,要么就别说了。”
亚瑟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莉莉丝。
“十天前,你在罗塞尔城的南门附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莉莉丝的心跳了一下。
十天前。
她在罗塞尔城。
那是禁忌物-001出现的时候。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亚瑟的脸,看着他的灰蓝色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东西,他是来质问她的?
还是来试探她的?
或者……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算不寻常?”她反问。
亚瑟翻了一页笔记本。
“比如,遇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莉莉丝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知道了。
不,不对。
如果他知道了,他的语气不会是这种,他说的不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而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他没有用禁忌物-001这个编号,也没有用“观测者”这个名字。
他只是在描述一个模糊,不确定的线索。
“我每天都会遇到穿白衣服的女人。”莉莉丝说。
“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很多,她们的衣服也很多。”
亚瑟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
“大多数人被问到这种问题,会直接说‘没有’,你不会。”
“因为我在想你到底想问我什么。”莉莉丝说。
“你从东边走了很远的路来找我,就为了问我有没有遇到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C.A.D.这么闲的吗?”
亚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C.A.D.不闲。”他说。
“但有些事情……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亚瑟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莉莉丝看。
照片上是一个人。
莉莉丝认出了那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外套,站在一个旧书摊前,正在整理书籍。
利昂镇的那个旧书摊老头。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亚瑟问。
“记得。”莉莉丝说。
“我在他那里买过东西。”
“他死了。”亚瑟说。
“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房子里,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任何疾病,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有醒过来。”
莉莉丝没有说话。
“他死的那天晚上,他的邻居说看见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小女孩从他家附近走过。”亚瑟看着莉莉丝。
“那个小女孩,是你吗?”
“不是。”莉莉丝说。
“我已经离开利昂很多天了。”
“有人能证明吗?”
“和我一起旅行的人。”莉莉丝说。
“不过我们已经分开了,她现在在鹭鸶镇,你去找她问。”
亚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挎包里。
“我会去核实的。”他说。
“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什么?”
亚瑟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主要原因是你。”他说。
“C.A.D.的系统里没有你的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登记,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机构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出生的,你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莉莉丝沉默了。
“C.A.D.对‘凭空出现’的人很感兴趣。”亚瑟说。
“尤其是当这个人还在利昂出现过、在罗塞尔城出现过、现在又在往东边走的路上。”
“你们在跟踪我?”
“我们没有跟踪你。”亚瑟说。
“我们只是在……留意你,你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些……异常的痕迹。”
莉莉丝的心又跳了一下。
“什么痕迹?”
“这就是问题所在。”亚瑟说。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痕迹。我们的仪器能检测到异常,但无法分析异常的性质,就像是……有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水面上有涟漪,但我们找不到那块石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莉莉丝明白。
禁忌物-001的出现,那个观测者,她说她在等莉莉丝,她说她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如果她真的存在,如果她真的出现在了罗塞尔城的街道上,那么C.A.D.应该会检测到那个事件。
但他们没有。
他们检测到了一些“痕迹”,但他们不知道那些痕迹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也许,那个观测者不是“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只是“出现”在了莉莉丝面前。
只有莉莉丝看见了她。
只有莉莉丝记得她。
“我不知道你说的痕迹是什么。”莉莉丝说。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往东边去,想去看看海,我没有做过任何需要C.A.D.关注的事情。”
亚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莉莉丝。
“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联系我。”他说。
“名片背面有联系方式和地址。”
莉莉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正面印着“亚瑟·韦恩,C.A.D.外勤探员”,背面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那是C.A.D.专用的魔法通讯编码。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里。
“我可以走了吗?”
亚瑟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宽檐帽。
“路上小心。”他说。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莉莉丝。”
“嗯?”
“你说的那个和你一起旅行的人,叫塞西莉亚,对吗?”
莉莉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亚瑟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木屋前安静了一会儿。
米莎最先开口。
“那个人好奇怪。”她说。
“他说的话我一大半都没听懂。”
李暮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莉莉丝,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她问。
“我没事。”莉莉丝说,但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她转过身,走回木屋,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亚瑟·韦恩。
韦恩。
塞西莉亚的姓也是韦恩。
塞西莉亚·韦恩。
亚瑟·韦恩。
她没有听塞西莉亚提过她有哥哥或者弟弟。
但塞西莉亚说过,她的父亲是个赏金猎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禁忌物,被从里面掏空了身体。
也许亚瑟就是那个任务的调查员。
也许他是C.A.D.派去处理那个禁忌物的人。
也许他认识塞西莉亚的父亲。
也许……
莉莉丝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把名片塞进口袋,站起来,把斗篷披上。
“走吧。”她说,“不是说要看海吗?”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她把背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木屋。
李暮雨提起布包,走到莉莉丝旁边。
“那个人说的痕迹,”她低声说,“你知道吗?”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那双安静的、笃定的黑色眼睛。
“你知道禁忌物-001吗?”莉莉丝问。
李暮雨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罗塞尔城最近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李暮雨又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路上走,”她说。
“很少去打听消息。”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罗塞尔城遇到了一个人,”她说。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说她在等我,她说她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开始等我了。”
李暮雨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出现之后,好像只有我记得这件事。”莉莉丝说。
“C.A.D.的人来找我,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没有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个女人的。
他们不知道她,不记得她,甚至没有检测到她的存在。”
“也许她只让你看见。”李暮雨说。
“为什么?”
李暮雨想了想。
“因为她等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莉莉丝看着李暮雨,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在说胡话?”
“不觉得。”李暮雨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人。”
莉莉丝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走吧。”她说。
她们走出木屋,走上土路,往东边走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米莎走在最前面,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调子欢快得像是林间的小溪。
李暮雨走在中间,步伐不急不慢,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
“C.A.D.的人找来了,他叫亚瑟·韦恩。他可能认识塞西莉亚。”
“他说利昂那个卖旧书的老头死了。
他说有人看见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小女孩从他家附近走过。
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他说C.A.D.的系统里没有我的任何记录。他说我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他说我经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些‘异常的痕迹’。他们不知道那些痕迹是什么。”
“他不知道禁忌物-001。”
“也许只有我记得她。”
“也许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也许她只存在在我的记忆里。”
她写完这些,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她只存在在我的记忆里,那我的记忆是真的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累了?”她问。
“不累。”莉莉丝说。
“那走快一点,米莎都快把我们甩掉了。”
莉莉丝抬起头,看见米莎已经走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蓝色的工装裤在阳光下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李暮雨。
土路在脚下延伸,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隐隐约约的蓝色。
那是海的方向。
莉莉丝看着那片蓝色,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她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现实世界里某本书上的句子,也许是这个世界的某个NPC无意间说出来的——
“往前走,别回头,回头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丢掉了。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