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傍晚的时候遇到了一片湖。
不是镜湖那样的大湖,是一片小小的,藏在山坳里的湖,圆圆的,像一面被人遗忘在草丛里的镜子。
湖水是深绿色的,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云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米莎第一个冲到了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凉啊,走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可以洗把脸了。”她捧起水泼在脸上,又泼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她的领口往下淌,她也不在意,整个人都像是被水洗过了一遍,变得清爽起来。
李暮雨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脱掉鞋子,把脚浸在水里。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莉莉丝站在她们后面,没有靠近水边。
她靠着一棵老柳树站着,看着湖面上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太阳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深红色,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火的颜色。
湖面上倒映着那片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远处山峦的剪影把天地分成了两半。
“真好看。”米莎在湖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我以前在矿镇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晚霞,矿镇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我小时候以为全世界都是那样的。”
“你离开矿镇多久了?”李暮雨问。
“一年多吧。”米莎想了想。
“也许快两年了,我也记不太清了,刚开始出来的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大,大得让人害怕,走了一个月之后就不怕了,因为发现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好人愿意帮忙,有一次我生病了,躺在一个村子的路边,一个老奶奶把我背回了家,给我煮了一锅姜汤,让我在她家睡了三天,走的时候她还给我包了一袋干粮,说‘闺女,路上小心’。”
米莎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软了一些。
“我有时候会想起她,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拄拐杖。”
“她一定还在的。”李暮雨说。
“好人会长命。”
米莎笑了笑,没有接话。
莉莉丝靠着柳树,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说话。
她看着湖面上那片越来越暗的红色,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的字很小,小到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但她不在乎。
“傍晚的时候遇到一片湖,很小,藏在山坳里,水是深绿色的。”
“米莎说她在矿镇长大,从来没见过晚霞,她说有一个老奶奶救过她,给她煮了姜汤,让她睡了三天。”
“暮雨说好人会长命。”
“湖面上的晚霞很好看,像火在烧。”
“我想多写几句,但不知道写什么。”
“就这样吧。”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从石头上站起来,穿上鞋,走到她旁边。
“你每次都写很少。”
“本子太小了。”莉莉丝说。
“你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
“不想换,这个本子跟了我很久了。”
李暮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湖面上的晚霞。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湖面上的红色也渐渐褪去了,变成了深蓝色,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米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晚就在这湖边扎营吧?我去捡点柴火。”
她说完就跑进了树林里,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李暮雨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她是那种人。”莉莉丝说。
“心里装着一团火的人。”
“你呢?”李暮雨转过头看着她。
“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空的。”
“空的不一定不好。”李暮雨说。
“空的地方,可以装新的东西。”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暮色中李暮雨的脸显得很柔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晶晶的,像湖面上的星星还没有出来,她的眼睛就已经是星星了。
米莎抱着一大捆柴火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捡。”
“够了。”莉莉丝说。
米莎把柴火堆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石,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到干草上,一下子燃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米莎的脸被映得红彤彤的,她咧着嘴笑,像个刚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孩子。
她们围着火堆坐下来。
米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罐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土豆。
“下午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买的,烤着吃,可香了。”她用一根树枝把土豆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地转。
土豆皮被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着热气,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莉莉丝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饿。
不是那种需要进食的饿,是那种“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的馋。
她伸手拿了一个土豆,烫得她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剥皮。
土豆很烫很面,没有什么味道,但吃在嘴里有一种很实在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米莎看着她被土豆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李暮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盐。
她把盐撒在掰开的土豆上,递给莉莉丝。
“加一点好吃。”
莉莉丝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了很多。
盐的咸味把土豆的甜味带了出来,味道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
“你怎么随身带着盐?”
“出门在外,带点盐总是有用的。”李暮雨说。
“不只是吃的东西,伤口消毒也可以用。”
米莎啃着土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她自己也没在意,又啃了一口。
吃完土豆,火堆烧得旺旺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就灭了。
米莎靠着背包,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好多星星啊,比我们矿镇多多了,矿镇只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这里的星星像沙子一样,数都数不清。”
李暮雨也抬起头看着星空。
“在我家乡,有一首关于星星的诗,说每一个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那我死了之后要变成一颗最亮的星星。”米莎说。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
“你不会死的。”莉莉丝说。
米莎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莉莉丝看着火堆,红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
“你不会死的。”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夜深了,米莎第一个睡着了。
她缩在背包旁边,一条腿露在外面,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把米莎自己带的那条薄毯子卷走了大半。
李暮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回火堆旁边,双手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杯,看着跳动的火焰。
莉莉丝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那枚徽章,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活的,随时会飞起来一样。
“你经常看它。”李暮雨说。
“嗯。”
“它对你很重要吗?”
莉莉丝想了想。
“我不知道,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我在旧书摊上把它买下来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那里。”
“也许它只是在等你。”李暮雨说。
“等你决定它重不重要。”
莉莉丝把徽章收好,塞回怀里。
“你说话总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说的话,但你明明只有十几岁。”
李暮雨笑了笑。
“也许是我想得多,小时候没人陪我说话,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说着说着,就会想一些很远的,很大的事情,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比如命运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李暮雨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没有答案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活着本身,你看,今晚的星星很好看,土豆很好吃,火很暖,这些东西不需要答案。”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不是一下子化掉的,是那种一点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化掉,但确实在化。
“你困吗?”莉莉丝问。
“不困。”
“那再坐一会儿。”
“好。”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起来又落下。
湖面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白蒙蒙的,像是湖在呼吸。
远处的山已经完全黑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趴在地上睡觉的巨大野兽。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了一行字。
“今晚在湖边,和暮雨坐了很久。”
“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但我觉得那些话是对的。”
“星星很好看,土豆很好吃,火很暖。”
“不需要答案。”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抬起头,看见李暮雨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写完了?”李暮雨问。
“写完了。”
“那睡吧。”
“你先睡。”
李暮雨没有推让,把茶杯放到一边,靠着背包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莉莉丝没有睡。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看着火焰重新变得旺盛起来,然后靠着柳树,看着湖面上的雾和天上的星星。
她在想,如果此刻有一个人从远处看过来,会看到什么。
一片小小的湖,一堆快要熄灭的火,三个靠在一起的人。
很普通的画面。
但也许,正是这种普通,才是最难得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徽章。
它还是安安静静的。
她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