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是在后半夜开始发烧的。
莉莉丝先发现的。她睡眠很浅,一点声响就能把她从梦中拉出来。
米莎翻身的动静比平时大了很多,呼吸也急促得不像话,像一只在奔跑中累了的小兽,喘息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睛,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看见米莎缩成一团,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莉莉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是刚出炉的土豆。
李暮雨也醒了,坐起来,看了看米莎的脸色,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从布包里翻出一个手帕,走到湖边浸了冷水,拧干,敷在米莎的额头上。
米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没有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白天还好好的。”莉莉丝蹲在米莎旁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可能是白天用冷水洗脸的时候激着了。”李暮雨把手帕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身上有汗,一下子用那么凉的水,身体受不住,没事的,烧退了就好。”
莉莉丝看着李暮雨做这些事情。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做过很多遍同样事情的人。
她把湿手帕敷好之后,又从包里拿出那包茶叶,倒了一点在杯子里,用冷水泡开,一点点喂给米莎喝。
“茶叶也能退烧?”莉莉丝问。
“不能。”李暮雨说。
“但能让她嘴里不那么苦,生病的时候嘴里发苦,喝点茶会舒服一些。”
莉莉丝没有再问,在旁边坐下来,把斗篷解下来,盖在米莎身上。
斗篷很大,把米莎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们就这样守着,谁也没有再睡。
火堆里的柴烧完了,莉莉丝去捡了一些回来,重新点燃。
火焰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李暮雨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但她没有打哈欠,也没有揉眼睛,只是安静地坐在米莎旁边,偶尔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偶尔把手帕翻个面。
天快亮的时候,米莎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身上盖着莉莉丝的斗篷,额头上敷着李暮雨的手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有些虚弱,但很真,像是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虽然蔫了一些,但还是好看的。
“我怎么了?”她问。
“发烧了。”李暮雨把手帕拿下来,浸了冷水,拧干,递给她擦脸。
“哦。”米莎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
“难怪我梦到我走在沙漠里,好热好热,一直走不到头。”
“你梦到沙漠了?”莉莉丝问。
“嗯。”米莎把手帕还给李暮雨。
“很大很大的沙漠,沙子是金色的,天是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风,我一个人走啊走啊,走了很久,然后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就醒了。”
“谁在叫你?”
米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像是……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她说完,从地上坐起来,把斗篷叠好还给莉莉丝。
“谢谢你啊,把你的衣服给我盖了。”
“不用谢。”莉莉丝接过斗篷,披在身上,斗篷上还残留着米莎的体温,暖暖的。
李暮雨从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三个人。
米莎没有胃口,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但喝了很多水。
莉莉丝把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吃。
太阳升起来了。
先是天边泛白,然后白里透红,然后红里透金,最后那个金色的圆球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把整个湖面都染成了金黄色。
晨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去,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画上的铅笔痕迹,一点一点地,露出下面清澈的水面。
米莎看着日出,忽然说了一句:“活着真好。”
莉莉丝转头看她。
米莎的脸还是很苍白,但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我以前在矿镇的时候,每天醒来看见的都是灰蒙蒙的天,我以为天本来就是灰的。”她说。
“出来之后才发现,天是蓝的,太阳是金的,晚霞是红的,湖水是绿的,原来世界有这么多种颜色。”
“你后悔出来得晚吗?”李暮雨问。
“不后悔。”米莎说。
“早出来晚出来,能出来就是好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出来过,我比他们幸运多了。”
李暮雨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莉莉丝看着湖面上的日出,金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闪亮的金箔,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的字很小,小到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但她不在乎。
“米莎生病了,半夜发高烧,暮雨照顾了她一晚上。”
“暮雨说生病的时候嘴里发苦,喝茶会舒服一些,她的茶叶很好喝,即使是冷水泡的。”
“米莎说她梦到了沙漠,一个人走,然后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说那个声音很好听,像摇篮曲。”
“她说活着真好。”
“她说世界有很多种颜色,她比那些一辈子没出来过的人幸运。”
“我觉得她说得对。”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看了看东边的路。
“走吧,趁着早上凉快,多走一点。”
米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吧!我今天要补上昨天落下的路!”
“你生病了。”莉莉丝说。
“生病了也要走路啊。”米莎把背包甩到肩上。
“又不是走不动,再说了,不走难道躺在这里吗?这里又没有床。”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继续往东走。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土路上画出三道歪歪扭扭的线。
米莎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稳。
李暮雨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莉莉丝。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们经过一片麦田。
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金黄色的麦茬和几垛堆好的麦秸。
麦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茶摊。
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灶台上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铜壶。
茶摊的主人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很深很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正坐在竹椅上择菜。
看见她们三个走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笑了。
“来,坐,喝碗茶,不花钱。”
米莎第一个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歇歇了。”
李暮雨和莉莉丝也坐了下来。
老妇人从灶台上拿下铜壶,倒了三碗茶。
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
莉莉丝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种很淡的甜,从舌根慢慢地泛上来。
“这是什么茶?”她问。
“不是茶。”老妇人说。
“是草药。用一种叫‘回甘藤’的根煮的,这东西长得丑,味道也苦,但喝完之后嘴巴里会甜很久,我年轻的时候,我娘就煮这个给我喝,现在我老了,煮给过路的人喝。”
米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喝。”她说。
“苦的也好喝。”
老妇人看着她,笑了。
“你这个小姑娘,嘴巴真甜。”
“不是嘴巴甜。”米莎认真地说。
“是真的好喝,我小时候生病了,我妈也会给我煮草药,但不是这个味道,我妈煮的草药很苦很苦,喝完要喝点牛奶才能压下去,你这个喝完自己就甜了,不用喝牛奶。”
老妇人听了,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她们坐在梧桐树下,喝着苦后回甘的草药汤,看着麦田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把远处的水车吹得吱呀吱呀地转。
天上有几朵云,很白很轻,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一群不急不慢的羊群。
李暮雨放下碗,看着老妇人。
“您一个人在这里摆摊?”
“一个人。”老妇人说。
“我儿子在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里摆个摊,给过路的人解解渴,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有人来说说话,热闹些。”
“不觉得孤单吗?”李暮雨问。
老妇人想了想。
“有时候会觉得,尤其是晚上,天黑了,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但白天就好了,白天有人来喝茶,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觉得不孤单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孤单这种东西,你不想它,它就不在,你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今天煮的草药火候够不够,比如明天的柴火够不够烧,你就不觉得孤单了,人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米莎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呀。”老妇人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煮茶的。”
“您就是厉害。”米莎坚持说。
“一个人也不怕,还能给别人煮茶喝,要是我,我可能早就跑到城里找我儿子去了。”
老妇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小姑娘,嘴是真甜。”
喝完茶,她们要走了。
莉莉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老妇人看见了,连忙摆手。
“不要钱,我说了不要钱。”
“拿着吧。”莉莉丝说。
“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
老妇人看着那枚银币,又看了看莉莉丝,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枚银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们走出麦田,走上土路,继续往东走。
莉莉丝回过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站在梧桐树下,朝她们挥手。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小很小,像一棵种在路边的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看着他们走进她的茶摊,喝完一碗苦后回甘的草药汤,然后又走了。
莉莉丝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米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什么话都没说。
李暮雨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忽然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
“麦田边有一个茶摊,煮茶的老奶奶一个人住,她说孤单这种东西,不想它就不在,忙起来就忘了。”
“米莎走的时候朝她鞠了一躬,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叫米莎解释。”
“老奶奶说她的草药叫‘回甘藤’,味道是苦的,但喝完会甜。”
“很像很多事,苦过之后会甜。”
“也许这就是意义。”
她写完这行字,看着“意义”这个词,觉得它太大了,又太小了。
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不知道李暮雨和米莎意味着什么,也许她们就是她们,跟塞西莉亚和艾尔雯一样,也许不需要意义,但她们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路没有那么长,夜没有那么冷,苦的东西喝完之后也会甜。”
“这就够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角。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麦秸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些淡淡,说不清是什么花的花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一直沉到心底,然后慢慢吐出来。
“莉莉丝,快点儿!”米莎在前面喊她。
“你又落在后面了!”
“来了。”她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个人并排走在土路上,影子在阳光下缩成了一小截,踩在脚下,像是三块移动的小小的云。
米莎又开始哼歌了,还是那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调子欢快得像是林间的小溪,潺潺地流着,把路上所有的疲惫都冲走了。
李暮雨走在她左边,步子和她一样大,不快不慢。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偶尔会碰到莉莉丝的手背,凉凉的,很软。
莉莉丝没有躲开。
她们就这样走着,走过麦田,走过村庄,走过一座架在小河上的石桥,走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阳光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从一截短短的黑块变成了三道长长的线,拖在身后,像三支写在大地上的笔。
傍晚的时候,她们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来。
山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晚风中摇来摇去,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飘向天空。
米莎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一个大字,看着天上的云。
“今天走了好多路啊。”
“累吗?”李暮雨问。
“累。”米莎说。
“但是开心。”
莉莉丝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三份,分给两个人。
米莎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李暮雨拿着那块干粮,没有吃,放进了包里。
“留着明天早上吃。”
“你不饿?”莉莉丝问。
“还好。”李暮雨说,但莉莉丝听见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轻轻弹了一下琴弦。
莉莉丝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去找点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李暮雨也站了起来。
“不用,你陪着米莎,她刚生完病,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莉莉丝说完就下了山坡,走进了山坡下面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不大,但很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被灌木丛填满了,不太好走。
她拨开树枝,往深处走了一段,看见一棵老橡树,树干上长满了蘑菇。
她蹲下来看了看,探查下是无毒的,摘了一捧,用裙摆兜着。
又走了一段,发现一丛野生的覆盆子,红艳艳的,熟得透透的,摘了一把,也兜在裙摆里。
她满载而归的时候,看见米莎和李暮雨正在山坡上捡石头。
米莎捡了一块圆圆,扁扁的石头,使劲往山坡下面扔,石头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李暮雨也捡了一块,但没有扔,而是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
“你捡石头干嘛?”莉莉丝走上来,把蘑菇和覆盆子倒在地上。
“做个纪念。”李暮雨说。
“这块石头长得很好看。”
莉莉丝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灰扑扑的,和路边千千万万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们生了火,用树枝把蘑菇串起来烤。
蘑菇烤熟之后缩水了很多,变得小小的,皱巴巴的,但吃起来很香,有一股森林的味道。
覆盆子当饭后甜点,酸酸甜甜的,莉莉丝吃了大半,米莎吃了一小半,李暮雨只吃了两颗。
“你怎么吃这么少?”米莎问。
“我不太饿。”李暮雨说。
但莉莉丝又听见了她的肚子叫。
“你明天不能再不吃了。”莉莉丝说。
“你不吃东西,走不动路。”
李暮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米莎吃饱了,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莉莉丝。”
“嗯?”
“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我觉得会是好的一天。”米莎说。
“只要不下雨,就是好的一天,下雨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躲雨,等雨停了再走,反正只要还在路上,就是好的。”
莉莉丝看着她的侧脸。
火光映在米莎的脸上,把她的雀斑照得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撒了一把小小的金色亮片。
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着的,整个人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从里到外都透着光。
“米莎。”莉莉丝说。
“嗯?”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虫子,唧唧唧地叫着飞走了。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怪不好意思的。”
“就是想说。”莉莉丝把目光移回火堆上,看着跳动的火焰。
李暮雨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火,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夜深了,米莎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踢被子,乖乖地缩在背包旁边,把李暮雨的外套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头发和半张脸。
莉莉丝和李暮雨坐在火堆旁,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暮雨忽然开口了。
“莉莉丝。”
“嗯?”
“你觉得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我以前觉得自己知道,后来发现那些答案都不对,现在我觉得,也许活着本身就不需要为了什么。”
李暮雨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问我娘,人为什么要活着,我娘说,为了活着而活着,我不懂,觉得她是在敷衍我,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
有一次我在船上生了病,发烧烧了三天三夜,船上的大夫说可能救不回来了,我躺在床上,看着船舱的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到了我娘,想到了我家的竹林,想到了小时候吃过的豆腐脑,然后我想,我不想死,不是因为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不是因为还有什么人等着我,就是单纯的,不想死,我想活着。”
她停了一下,看着火堆,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娘说的是对的,活着不需要为了什么,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莉莉丝听着,没有说话。
她把那枚徽章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是一只活物,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栖息着。
“暮雨。”她说。
“嗯?”
“你说你在等命运把你带到那个人面前,你觉得那个人是我。”莉莉丝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等了那么久,就等到了我?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
李暮雨看着她,看了很久。
“莉莉丝。”她说。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问我‘你怕不怕’的人,在那个茶馆里,你问了我两遍,你怕我害怕,你怕你伤害到我,一个会担心别人怕不怕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儿来,都值得我等。”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暮雨伸出手,握住了莉莉丝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软,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茧。
“你不用知道你是谁。”她说。
“你只要知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很好,这就够了。”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李暮雨的手很温暖。
莉莉丝的手很凉。
但凉的手被暖的手握着,也会慢慢变暖的。
她没有抽回手。
火堆里的柴烧完了,火焰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远处的村庄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在夜空中回荡着,然后慢慢消散。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一只手被李暮雨握着,另一只手拿着笔,有些别扭地在本子上写字。
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了,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暮雨问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说不知道。”
“她说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她说她等的人是我,她说一个会担心别人怕不怕的人,值得等。”
“她说你不用知道你是谁,你只要知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很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但她握着我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
“这样就够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莉莉丝也没有抽回来。
山坡上的风轻轻地吹着,把狗尾巴草的穗子吹得摇来摇去,像是在和月亮招手。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闪着光。
莉莉丝靠着背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们会继续往东走。
后天,也许就能看到海了。
大后天,也许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新的故事。
但此刻,火很暖,手很暖,夜很安静。
这样就够了。